破庙里的日子,像一口被雪封住的井,又冷又静,连时间都是冻住的。
禾满把今日扒来的战利品摊在干草堆上:三枚铜钱,半块被踩扁的芝麻饼,还有一只裂了口的粗瓷药瓶,瓶底沉着几粒黑乎乎的药丸,不知治什么病,是从一个刚咽气的老乞丐怀里摸来的。
“阿珏,你看,”她盘腿坐在草堆上,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偷到了油的小老鼠,“够咱们吃两日啦。”
阿珏靠在墙根,身上盖着那条发霉的棉被,左手用竹片固定着,吊在胸前。
他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又看看那半块饼,没说话。
禾满掰了一块饼,递到他嘴边:“你吃。你身子烫了好几日,得垫点东西。”
他偏了偏头,意思让她先吃。
“我不饿,”禾满软软地说,把饼往他嘴里塞,小手指不经意蹭过他干裂的唇,“我出去扒尸首的时候,顺路啃过雪了,雪是甜的。”
阿珏看着她。
八岁的女娃娃,圆脸,杏眼,说话像糯米糕一样,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天真,只有一种在乱葬岗里泡出来的、狡黠的清醒。
他低下头,就着她的小手,咬了一口饼。
饼硬得像石头,硌牙,他却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夜里,毒来了。
起初只是轻颤。
禾满蜷在他身边,迷迷糊糊感觉身边的身子绷得很紧。
她睁开眼,借着雪光,看见阿珏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咬得见血,喉咙里滚着压抑的呜咽。
“阿珏?”她小手去探他额头,却被那温度吓得一缩。
不是烫。
是冰。
他的皮肤冷得像刚从雪里挖出来的石头,可呼吸却喷着灼人的热气。
更骇人的是,他心口那道暗青色的纹路,在昏暗里隐隐泛着幽光,像活过来的蛛丝,正顺着筋脉往手腕爬。
禾满扒开他的衣衫,那针眼密布的锁骨下,青色纹路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所过之处,皮肤泛起死尸般的青白。
“阿珏,阿珏!”她拍他的脸,“你醒醒……”
阿珏没醒。
他在昏沉中痉挛,右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干草:
“……别……回来……”
“什么?”禾满把耳朵凑近他唇边。
“……别……回来……”
他在说梦话。
或者说,他在重复某个刻进骨头里的命令。
禾满不懂。
她只知道,他快死了。
她猛地爬起来,把棉被全盖在他身上,又把自己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脱下来压上去。
她小小的身子贴着他,像只团子似的从背后把他整个抱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块冰。
“我不走,”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又软又急,“糯糯不走,糯糯陪着你。”
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冷得像一块寒铁,却又在某个瞬间骤然发烫,烫得她差点缩回手,冰火两重天。
禾满咬紧牙,抱得更紧。
天亮时,阿珏的痉挛终于停了。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草堆里,脸色惨白如纸,连睫毛都结了层白霜。
禾满却起了身。
她翻出那三枚铜钱,又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碎玉,最后看了他一眼。
“阿珏,你等我。”
阿珏的眼睫颤了颤,没睁眼,右手却摸索着抓住了她的衣角。
“我去给你偷药,你放心,我跑得可快了,野狗都追不上我。”
她掰开他的手指,把那只裂了口的粗瓷药瓶塞进他掌心:“你攥着这个,等我回来。”
阿珏的手指收紧了,攥着那只破瓶子。
禾满转身钻进风雪里。
回春堂。
天还没大亮,药铺刚卸下门板。
伙计打着哈欠在扫地,掌柜的在柜台后拨算盘。
一个软糯糯的小身影出现在门口。
“掌柜的……”
禾满站在门槛外,小脸冻得发紫,杏子眼里含着两泡泪,要落不落。
她手里攥着那三枚铜钱,声音又轻又细:
“掌柜的,我哥哥要病死了……求您卖点药给我……我只有这些……”
掌柜的抬头,看见个粉雕玉琢似的小女娃,虽满脸脏污,却可爱得让人心软。
“去去去,”掌柜的挥手,“三枚铜钱买什么药?买副棺材板都不够。”
禾满的眼泪“啪嗒”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她往前蹭了两步,小手扒着柜台边缘,仰着脸,声音更软了:
“求求您……他快死了……您行行好……”
掌柜的不耐烦,伙计却动了恻隐之心:“掌柜的,这大冷天的,要不给她点退热的草药渣子?”
“草药渣子也是钱!”掌柜的瞪眼。
禾满在柜台前哭了两声,趁掌柜的转身去骂伙计,小手一伸,从柜台下顺了一包用黄纸包着的药粉,那是她刚才瞄好的,治寒症的麻黄附子细辛散。
她动作快得像只偷油的小鼠,脸上却还挂着泪。
“谢谢掌柜的……”她抽噎着,往后退,退到门边,转身就跑。
“哎!你站住!”掌柜的忽然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少了一包药,“小兔崽子!别跑!”
禾满跑得飞快。
她人小腿短,却熟悉每一条小巷。
钻过狗洞,翻过矮墙,踩着结冰的粪堆跳过篱笆,像只滑不溜手的泥鳅。
身后掌柜的追了两条街,气喘吁吁地骂,她却早已消失了。
回到破庙时,日头已偏西。
禾满一头扎进庙门,却愣住了。
草堆上没人。
棉被掀在一旁,那只裂了口的粗瓷瓶滚在地上,药丸撒了几粒。
“阿珏?”
“阿珏!”
没人应。
她冲出庙门,雪地里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从庙门口延伸到屋后。
那脚印深浅不一,像是有人拖着一条腿,在雪里爬。
禾满顺着脚印找去。
庙后是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洞里积着雪。
阿珏蜷缩在树洞边,半个身子埋在雪里,右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像是要去抓什么。
他爬出来的。
他以为她走了。
他拖着毒发后虚脱的身子,爬出来找她。
“阿珏!”禾满扑过去,把他从雪里往外拽,他轻得吓人,浑身冻得发紫,嘴唇都结了冰。
“你傻不傻……我说了我会回来……我说了会回来……”
阿珏的眼睫上全是霜,听见她的声音,微微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着她,黑沉沉的眼底没有光,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
“……糯糯?”
“是我!是我!”禾满把他往庙里拖,小身子在雪里跌了好几跤,又爬起来,“我偷到药了,你撑住,咱们回去……”
阿珏的手指攥住了她的袖口,力道轻得像羽毛,却至死不放。
回到庙里,禾满生起一小堆火。
她抖着手拆开那包偷来的药粉,闻了闻,凭着上一个阿娘教的那点粗浅知识,估摸着分量,用豁口的粗瓷碗兑了雪水,在火上熬。
药味很快弥漫开来,苦涩刺鼻。
她扶起阿珏,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浑身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喝药,”禾满用小勺舀了,吹了吹,递到他唇边,“苦的,但你乖,喝完我给你讲故事。”
阿珏就着她的小手,把药喝了。
苦得他眉头紧锁,却一声不吭。
禾满又舀了一勺:“再喝。”
一碗药见了底,禾满把他放回草堆,用棉被把他裹成一只蚕蛹,自己也钻进去,从背后抱住他。
“还冷吗?”她问。
阿珏没说话。
半晌,他冰凉的手往后探了探,找到了她的小手,攥住。
“……为什么回来?”
“因为你说,陪我。”
阿珏的脊背僵了一瞬。
“我什么时候……”
“你毒发的时候,”禾满闭上眼睛,小手缠上他的手指,“你说梦话了,你说‘别回来’……可你抓着我的衣服,抓得那么紧。”
“阿珏,你是想让我走,还是想让我别走?”
阿珏沉默了。
良久,他攥着她的手,忽然收紧了。
“……别走。”
禾满笑了。
“不走,不走。”
她把他抱得更紧,像两只在雪夜里互相取暖的兽。
“咱们说好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叫我糯糯,我叫你阿珏。
咱们两个,被扔掉的,凑一块儿,就不算被扔掉了。”
阿珏闭着眼,眼角挂着一滴溢出的泪。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在棉被底下,把禾满的小手攥得死紧,像要把这团软糯的暖意,生生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庙外风雪呼啸。
庙内一灯如豆,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在发霉的棉被里,把彼此的体温当成了唯一的火种。
从这一夜起,阿珏知道了。
他在这世上,只剩这一个名字了。
不是宫朗角,不是从无锋逃出来的药人,不是被碾碎在泥里的玉。
是阿珏。
是糯糯的阿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