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灌入耳鼻的刹那,糯糯以为自己会死。
她往下沉,四肢百骸都失了知觉,任由暗流撕扯着往深渊里拖。
唯有心口还烫着,那是阿姐的温度,是她最后推出去的那一把力气,在胸腔里烧成的余烬。
她想起西北的白梨树,想起阿姐坐在秋千后头护着她,想起阿爹的烤羊腿滋滋冒油,想起阿兄塞给她的玫瑰露在琉璃瓶里晃荡的琥珀光……
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混沌即将吞没她的刹那,一双手臂从身后箍住了她。
那手臂带着一种熟悉的、清苦的药香。
如果糯糯此时醒着,就会看见那张脸。
萧华雍。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下游的船上,与江湖流派争夺那株传闻能续命的“仙人绦”。
一场混战后,仙人绦不慎落水,他便也跟着跳了下去,去捞仙人绦。
刚要往上游,余光却瞥见远处一道白影正缓缓下沉。
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奋力游了过去。
游得越来越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糯糯。
他的糯糯。
那个三年前不告而别、杳无音信、一封信都没有留下的的姑娘,此刻正闭着眼睛,长发在水中散开,唇色发紫,正往无底的黑里坠。
萧华雍瞳孔骤缩。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他一手攥着仙人绦,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将自己的唇狠狠贴上了她的。
渡气。
他一边渡气,一边疯了似的往上游。
把糯糯放在浅滩的碎石,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
“糯糯……”
他哑着嗓子唤她。
没有回应。
萧华雍猛地俯身,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捏开她的下颌,将自己的唇再次贴了上去。
渡气。
按压心口。
再渡气。
再按压。
他指尖发颤,冷汗混着江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她苍白的脸上。
“呼吸……糯糯,呼吸……”
“你不许死……我不准你死……”
“你三年前抛下我,如今又要抛下我第二次么?”
他一边按压,一边喃喃。
终于,糯糯猛地呛出一口水。
那水从她口鼻中涌出,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蜷缩着身子,每一次咳嗽都扯着肺腑,咳得眼泪直流。
萧华雍立刻将她翻过来,让她伏在自己臂弯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咳出来……乖,把水咳出来……”
糯糯咳得眼前发黑,意识模糊间,只觉自己靠在一个带着药香的怀抱里。
“阿姐……”
萧华雍拍着她的背的手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眼角还挂着泪,看着她被江水泡得发紫的唇,那唇方才还贴着他的,此刻却唤着别人的名字。
“阿姐……”
糯糯又昏了过去。
萧华雍僵在那里。
江风卷着寒意扑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心口比江水还要冷。
她可以为沈汐和去死,可以在濒死时念着别人的名字,可以三年里一封信都不给他,却在他怀里喊着“阿姐”。
“郡主——!”
“小郡主——!”
远处传来莫远的声音。
萧华雍将那株碧色的仙人绦从掌心解下,放进糯糯的掌心,让她冰凉的手指攥住。
“这仙人绦先放在你这儿,救你一命。
我的救命之恩,三年前的不告而别,把我忘之脑后,音信全无的这些事情,我会一一讨回来的,小坏蛋。”
“这一次,你哪儿也别想去。”
他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她的唇,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没入江岸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