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坊。丝竹迤逦,灯影重重。
武祯与梅逐雨入内时,顾长淮正揽过柘榴,刻意往这边瞥了一眼。武祯不接他的目光,却径直落在柘榴腰侧香囊上——蝠朝正焦灼翻涌,暗息不稳。她与暗处的无字书气息相合,双双发力,将附在碧桃身上的蝠夕硬生生剥离。
瞬息之间,黑雾暴涨,魔气四散,噩梦如潮席卷满堂。蝙蝠成群绕梁,一室宾客坠入癫狂幻境。
无字书的身影在梁柱间一闪。他指尖轻弹,五道驱瘴散化作暗绿微光落向相思坊四角,将翻涌的瘴气牢牢锁在场内。与此同时,一缕极细的银丝从他袖中滑出,末端绑着一粒安神香,轻若无物地飘向蝠夕的方向。
安神香无声燃起,一缕极淡的青烟没入蝠夕的眉心。
她剧烈挣扎的动作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不是被压制,是被安抚。像一只在暴风雨中飞了太久的鸟,忽然落在一根安稳的枝头。梅逐雨指诀如风,清音镇魇,幻景寸寸崩解。
魔气渐散。蝠夕的真身在半空中缓缓现形——一只体态轻盈的蝙蝠,双翼半透明,光一照,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脉络。她眸中的黑气渐渐褪去。蝠朝化出人形,挡在她面前,面朝武祯俯首。

是我的错。我若早一步找到她,她不会染上魔瘴。求猫公饶她一命。
武祯负手而立,声音澄澈。

世间万物,独行有独行的洒落清明,相伴有相伴随的温暖依存。缘来有聚,缘尽有离,何苦因去留而乱了自心。
蝠夕化回原形,落在蝠朝肩头,双翼微微颤动。蝠朝伸手将她捧在掌心,千载相思,终得相触。
无字书在梁上看着这一幕。他伸手入袖,碰到了那只淡紫色的香囊。他本想在蝠夕离开前递给她,但此刻蝠朝已经把蝠夕捧在掌心,她的翅膀贴着蝠朝的指缝,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安慰了。他把香囊收回去。等到了妖市再给。
事毕。梅逐雨走出相思坊,梁上忽有一只狸花猫失足坠下。小厮惊慌,拾石欲驱,未及落手,无字书现形拦下,将猫轻拥入怀。寒暄间,方知梅逐雨自幼厌猫。无字书含笑摇头,低声道:猫儿若闻,定要伤心。
是夜,武祯在妖市渡了蝠夕。蝠朝立于侧,满怀愧疚,俯首认错。武祯话语澄澈,拨开他心上尘灰。蝠夕沉吟良久,似有明悟,向她垂首致谢。旋即忆起初至长安时被相思坊舞姬拾回,又辗转落入珠宝作坊,作坊暗格藏着一块赤如流血的怪石。无字书闻言,纸页无痕却似抖落一簇寒意:那是无化骨,含冤者遗骨所化,阴厉刻骨,所至之处人与妖皆会渐失本心。
夜深,蛛丝斋。
阿辞正坐在柜台后面补一本旧书的封皮。门铃没响,檐角的灯笼晃了一下。她头也不抬。
进来吧。

无字书推门而入。衣角沾着碎雪,袖口有极淡的血腥气——不是他的,是蝠夕的。他在柜台前站定,把那只淡紫色的香囊放回桌上。
没送出去?


她已经在蝠朝掌心里了。不需要了。
不是因为这个。你是因为——你觉得那是你替我给的东西,所以犹豫了。你不知道该以谁的名义递过去。

无字书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以你的名义。但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那香囊上有你的妖力。每一针都有。我若递过去,蝠朝会问是谁做的。他会来谢你。然后他就会知道蛛丝斋的老板能感知妖气,会做安神香,能炼续魂丹。消息传出去,灰长老会派人来查你的底细。你的底细,不该被查。
阿辞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她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雪已经化了,肩膀上一片湿痕。他不是一个会为自己考虑的人,但他刚才这番话,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在替她考虑。
你怕灰长老查我的底细。


是。你不知道自己的来历。过去是一片空白。这片空白若是被别人先查到,未必是好事。我想先帮你查清楚,再让你见天日。
你为什么想帮我查。


不知道,本能。
他说了“本能”这个词。第一次见面时,他说“跟你有关的,会自动记住”,那是本能。第三次来喝茶时,他说“来这里,是本能”。现在,他说帮她查清来历,也是本能。本能不是职责,不是命令,不是天道给他的任何规则。本能是他自己的。
我的来历,我自己也不清楚。十二岁以前什么都不记得。没有家人,没有故乡,没有名字——阿辞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存在过。也许查出来之后,你会有麻烦。


我不怕麻烦。
那你查到了什么。


很少。妖市的档案里没有你,人间的户籍里也没有你。所有的记录里,你的名字都不存在。
那你怎么查


用我的方式。我的书是空的,但我知道被抹掉的东西会留痕迹。只要找到痕迹,就能倒推回去。只是时间问题。
他袖中的书页轻轻翻动,边缘闪过几道极细的金色弧线。从第一页开始,正在慢慢向更多页蔓延。
你的书是空的。怎么会有痕迹。


以前没有。最近有了。
什么痕迹。


你。你的香囊,你的桂花茶,你缝的针脚,你炼的药。书页上记不了字,但能记温度。你每次碰过的东西,我都留了一页。
阿辞低下头,把最后一道针线穿过书脊,打了一个结,咬断线头。她把补好的书放在柜台一角。
那是你的本能,还是你的选择。


本能是选不了的东西。如果本能就是选择——那我选了。
窗外雪光映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阿辞的影子隔着半个铺子。竹棚被积雪压得轻轻咯吱了一声,但很稳,塌不了。
阿辞把香囊拿起来,放回抽屉里。没有丢掉,也没有送出去。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也许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次日午后,武祯来了蛛丝斋。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进门就往柜台上一靠。

蝠夕渡了。你的安神香起了大作用。剥离的时候她没有受太多苦,蝠朝把她捧在掌心的时候,她的翅膀是半透明的,光一照,能看到脉络。一千年的妖,真身竟然这么小。
小的才容易被弄丢。


你这话有深意。
没有,随便说的。

她给武祯倒了杯茶。武祯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无字书在相思坊用的驱瘴散、安神香、银丝——都是你给的。我闻出来了。安神香里有桂花的味道,和你铺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鼻子倒是灵。猫鼻子。

武祯笑了,放下茶杯。

他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淡紫色的香囊,想递给蝠夕,但最后没有递出去。那个香囊上绣了一只蝙蝠,针脚比你的桂花绣得好看十倍。是你绣的。
你看到了?


猫公的眼力,你以为呢。他没递出去,是因为蝠夕已经在蝠朝掌心里了,不需要。但他拿出来的时候,低头看了那个香囊很久。不是在看蝙蝠,是在看针脚。好像在数你缝了多少针。
阿辞没有说话。她把茶壶放回炉子上,背对着武祯。

阿辞,你对他——是认真的?
什么叫认真。


就是你会不会在他不来的时候,把茶热一遍又一遍。
阿辞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不知道。但昨晚他没来的时候,我把同一壶茶热了三遍。第一遍是等,第二遍也是等。第三遍——我在想,他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又去替谁挡刀了,是不是忘了路怎么走。后来他来了。茶正好是热的。他说安神香里有桂花的味道,和我的院子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武祯。
你说,他闻到了桂花。他记住了我院子里的味道。你觉得这是认真吗。

武祯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这是比认真更重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