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某天清晨,小环踩着露水跑来了。这丫头进门的时候气还没喘匀,扶着柜台弯腰歇了两息才直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热腾腾的紧张:"可云姐姐!太太昨晚上出门了!"
可云正把一批新晾干的缎带往架子上挂,闻言回过头来:"什么时辰?"
"天一擦黑就出去了,坐的是后门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我偷偷跟着瞧了一段,看见她拐进了英租界那边一条巷子——"小环压低声音,凑到可云耳边,报了一个地址。
可云心里微微一动。英租界那条巷子,她前世隐约听人提起过——那里住着一个姓魏的商人,做的是黑市生意,跟王雪琴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前世她浑浑噩噩的不甚清楚,重生之后在脑子里把那些碎片拼了拼,才隐约拼出一个轮廓:王雪琴在外头养着一个姘头,好多年了。
"你瞧见她进了谁家?"
"太远了没看清门牌,但那条巷子只有三四户人家,最里头那户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太太的马车停了一会儿,她下来进去了,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
可云把缎带挂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王雪琴跟外头的人有瓜葛这件事,她前世是到最后才隐约知道的。如今她手里攥着这条线索,就像攥着一根引线,只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一点,整条线就会烧起来。
"小环,这事你回姨太说了没有?"
"说了。姨太让我先来告诉你。"
"好。你回去之后跟姨太说,这件事先不要跟任何人提。太太出门的事她记着日子和时辰就行。以后太太再去那条巷子,让小环或者别的可靠的人远远看着,别被发现,也别靠近。"
小环认真地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桂花糖放在柜台上:"姨太说让你尝尝,她新做的。依萍小姐上回说桂花味淡了,这回加多了些。"
可云接过那包桂花糖,心里暖了一下。文佩姨太是个细致人,不声不响的,但什么都记在心里。
送走了小环,可云靠在柜台边上剥了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地含着,把脑子里那根引线理顺了。
王雪琴在外头有人这件事,是她手里最重的一张牌。陆振华这个人什么都可忍,独独忍不了背叛和欺瞒。如果让陆振华知道自己的枕边人跟外头的男人勾搭多年,那比当年栽赃李家的事还致命百倍。但可云不打算现在就把这张牌打出去——一来证据还不够实,二来时机太早的话陆振华的怒气可能被王雪琴哭几场就消了。她要把这张牌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等王雪琴的罪状一件一件叠起来、叠到压得她翻不了身的时候,再一股脑儿全甩到陆振华面前。
"可云?"依萍推门进来,看见她在剥桂花糖,伸手也拿了一颗丢进嘴里,"我妈做的?"
"嗯。你上回说桂花味淡了,这回加多了。"
依萍嚼着糖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翻开账本。她最近来铺子里的时候话少了很多,不是冷淡了,是一种沉静的、肚子里装着事儿的安稳。可云知道她在想什么——沈振的调防通知下来了,下个月初动身去南京。依萍嘴上不说,但心里显然在盘算着等他的事。
可云没有点破她,只把自己今天做好的几件新品推到依萍面前让她过过眼。依萍翻了翻,挑了其中一件金棕色提花绸的领花出来说:"这个配色老气了些,底衬换墨绿的试试。"
"行。"
下午的时候,可云去了趟顾记成衣送新货。顾老板正好在店里缝一件豆沙色的旗袍,见了可云就招手让她过来:"你来得正好,上回那对月白色耳坠被一位太太买走了,她问还有没有同款的,她妹妹也想要。"
可云心里记了一下:"月白色缎面配珍珠扣的那对?我明天再做一对送来。另外今天带了几件新花样,您看看。"她从布包里掏出三件新品摆在柜台上——墨绿丝绒滚银边的领花、香槟色提花绸的胸花、一对藏青色缎面缀铜色珠子的耳坠。
顾老板拿起来一一过了目,手指在墨绿丝绒上捻了捻,满意地点了点头:"活儿越来越细了。这几件我留两件,那对耳坠你明天拿来就行。"
可云点头应了,又跟顾老板聊了几句布料的行情,从顾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沿着霞飞路往回走,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书铺时脚步慢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本新到的《上海商界名册》,封面烫金,看着挺厚的。她犹豫了一瞬,推门进去问了价,花了五毛钱买了下来。
回到铺子里,依萍已经走了。可云一个人坐在煤油灯底下翻那本商界名册,把上面列的那些绸缎庄、百货公司、成衣铺子、首饰行挨个看了一遍,在旁边画圈做记号的足足画了小半个时辰。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急迫感,就是踏踏实实地在看、在记、在了解这个圈子的门道。
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魏光雄,英租界霞飞路尾段,进出口贸易。"地址跟小环报的那条巷子隔了两条街,但距离不远。
可云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合上了名册。
八月下旬的时候,李家珍品的生意进入了旺季。入秋前的换季潮让各家太太小姐都开始添置新衣裳,旗袍是重头,搭旗袍的配饰也跟着好卖。顾记成衣那边可云的饰品几乎摆一件走一件,其他几家裁缝铺子的合作也陆续谈了下来。可云现在每个月稳定供七家铺子的饰品货,虽然每家的量都不大,但胜在稳定和口碑扩散快。
孟婶子在菜市场那边收了两个女学徒做点心,李家小铺的桂花小方和葱油饼产量翻了一倍有余。加上奶油小方的名头越传越广,已经有小茶楼来找可云谈"长期供点心"的生意。可云没急着答应,先把对方的底细摸了一圈,确认是个正经营生的茶楼才松了口。
九月初的一天下午,可云正在铺子里给一件定制的领花做最后的收线,小环又来了。这回她是小跑着来的,进门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带着一种又惊又怕的表情。
"可云姐姐!出事了!"
可云放下针线:"别急,慢慢说。"
"太太……太太今天中午在饭桌上跟司令吵起来了!"小环压着嗓子但语速极快,"太太说司令最近总躲着她,是不是听了谁的闲话。司令一开始没理她,后来太太说了一句'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副官家的事'——司令把碗摔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摔的!"
可云的心跳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司令说——'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小环学陆振华的口气学了半句就学不下去了,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太太的脸当时就白了。尔豪少爷想去劝,被司令吼回去了。桌上的人谁都不敢吭声,姨太让我赶紧来告诉你。"
可云靠在椅背上,把针线搁回针线笸箩里。陆振华会摔碗她不意外,他那个人脾气上来的时候确实压不住。但他在饭桌上当众说"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这句话太重了。重到王雪琴在他心里的信任已经动摇到了一个临界点。他可能还没查出具体的证据,但他已经在怀疑了。
"姨太怎么说?"
"姨太什么都没说,就是低着头吃饭。但姨太让我告诉你——"小环清了清嗓子,学着文佩姨太那副温温柔柔的口气,"'时机快到了,让她再等一等。'"
可云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块新做的桂花小方用油纸包了塞给小环:"带回去给姨太尝。辛苦你了。"
小环接过油纸包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可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九月初的风已经从闷热转向了干爽,吹在脸上舒舒服服的,带着街边桂花将开未开的一缕幽香。
她深吸一口气。
时机快到了。
不是今天,但快了。陆振华心里那根怀疑的刺已经扎进去了,文佩姨太只要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一把,让陆振华自己动手去翻当年的旧账——翻那对镯子、翻春兰、翻当年那些经手的人证——整件事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
而可云要做的,就是在陆振华翻出那些旧账的时候,确保他翻到的是全部真相。
她回到操作间,继续做那件没做完的领花。针线在她指尖来回穿梭,银丝线在墨绿色的缎面上绣出一枝细巧的藤蔓纹样。她做活的时候手指又快又稳,脑子里却在同时转着另一条线——如果陆振华翻出当年的偷窃案真相之后,王雪琴狗急跳墙、彻底撕破脸,她会怎么做?以王雪琴那个性子,她一定会把所有账都算到"李可云这个贱丫头"头上,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来报复。
可云得提前防住。
她把最后一针收了线,剪断丝线,把那枚领花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墨绿的缎面衬着银丝的细枝,在煤油灯底下泛着幽柔的光泽。她看了几息,把它妥帖地放进绵纸盒子里,合上盖子。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街灯亮了。可云锁了铺门往家走,九月的夜风凉丝丝地穿过弄堂,带着谁家晚饭的葱花香气和远处黄浦江上隐约的船鸣声。她走得不快,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在青石板上一格一格地移过去。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看见她娘又坐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等她,蒲扇搭在膝头,手里攥着一件半成品的蓝布衫在缝。看见可云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笑着说:"回来了?你爹今儿个买了一只老母鸡炖汤,汤可鲜了,你回来正好喝。"
可云走过去挽住她娘的手臂,两个人并肩进了家门。
灶台上果然炖着一锅热腾腾的鸡汤,油花金灿灿地浮在面上,红枣和枸杞在汤里沉沉浮浮。她爹蹲在灶台边上掰馒头,看见她进来就咧嘴笑:"快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可云坐下来端了一碗汤慢慢喝。鸡汤鲜浓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吃得她鼻尖冒了一层细汗。她捧着碗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不是难过,是一种满得往外溢的说不清的暖意。
"可云?"她娘在旁边看她,"怎么了?汤烫着了?"
"没有。"她低着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抬起头来笑了笑,"好喝。明天还炖。"
她娘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没有追问,只是又给她添了一勺汤。
那天夜里可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间她爹细碎的鼾声和窗外秋虫的唧唧声,想着陆振华砸了碗、文佩姨太说"时机快到了"、王雪琴在暗处大概急得团团转。她又想起自己白天给顾记送的那批新货、孟婶子收的学徒、依萍跟沈振告别时那晚月光下泛红的耳尖、娘炖的那锅滚烫鲜浓的鸡汤。
这些事一桩一桩在她脑子里翻过去,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晃晃的、碎碎的,但每一片都是活的。
她在黑暗里慢慢弯起了嘴角。
快了。等陆家天翻地覆之后,她的日子还是会跟现在一样过下去——揉面、烙饼、做胸针、盘账、喝鸡汤、听爹打鼾、看娘在歪脖子树底下等她回家。
那些日子才是一辈子。
至于王雪琴——她会看着那个女人自己作死自己,一点一点滑进她亲手挖的坑里。
可云翻了个身,把薄被拉到肩头。秋夜凉了,被子里暖烘烘的裹着她的身子,她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