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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重生

重生之李可云

痛。

可云记忆里的最后一瞬,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冷。那是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上海已经沦陷了大半,她蜷在法租界一处逼仄的弄堂阁楼里,咳得撕心裂肺,手里还攥着一块半硬的馍。窗外的炮声停了,冷风从破了的窗纸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她记得自己闭上眼的时候,嘴边还挂着一点自嘲的笑。

这一辈子,太长了。长得她耗尽了一切气力,去原谅、去成全、去忍让,最后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孤零零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她曾以为,那是命。是缘分不够。是老天爷作弄人。

可就在那最后的一口气将断未断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她"看见"了——

王雪琴在陆振华的书房里哭得梨花带雨,指着李副官的名字说:"司令,家里丢的那对翡翠镯子,还有那几根小黄鱼,我原本也不想声张……可昨儿个我亲眼瞧见副官家的可云,鬼鬼祟祟从库房那边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我心里头实在过不去……"

她看见王雪琴背过身时嘴角那一缕压都压不住的讥诮。

她看见陆尔豪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动了动,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看见父亲李副官跪在陆振华面前,额头磕得青紫,一遍又一遍地喊:"司令,我跟着您二十多年,您信我!我李家哪怕饿死也绝不做偷鸡摸狗的事!"

她看见当年的自己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断了气,卑微地、语无伦次地解释、求饶、认错,最后甚至为了"保全大家的脸面",主动吞下了所有冤屈,说"是我不好,是我不配"。

然后她看见陆振华怒极挥手:"滚!统统给我滚出陆家!永世不得踏入半步!"

那一刻,可云冻僵的手指忽然松开了那块馍。

馍滚落在地,沾了灰。

她没来得及去捡,因为她脑子里那最后一层蒙了半辈子的窗户纸,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轰然、碎裂——

那不是误会。

从头到尾,都不是误会。

是王雪琴。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着"我只是为了这个家好"的陆家太太,打从一开始就瞧不起李家出身,认定她李可云配不上她捧在心尖上的儿子陆尔豪。为了彻底斩断这段关系、逼走李家,王雪琴亲手设局,先是将陆家库房里的财物偷偷挪走藏好,然后捏造出她可云"鬼祟出入、布包装赃"的假象,再故意闹大、颠倒黑白,逼得陆振华在众人面前震怒发落。

而她那个"情深似海"的尔豪,自始至终,一句维护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她前世的大度、成全、原谅、忍辱,到头来,养肥了王雪琴的恶,惯坏了陆尔豪的懦,让他们一辈子心安理得、高高在上地觉得——可云本来就低贱,赶出家门是理所应当。

可云在黑暗里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窒息感像从胸腔深处被撕扯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前一阵发白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李副官,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司令,我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可云,你说!你有没有做过?!"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爸,你信我……"

那些声音杂乱地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她的耳膜。可云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砖缝里,粗糙的砖石硌得她指尖生疼。

疼。

她猛地意识到——疼?

她不是死了吗?她明明已经死了啊。

她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起来。

眼前是青灰色的石板地,有点潮湿,混杂着泥土和淡淡的霉味。不远处是几双靴子,一双黑色皮靴是陆振华的,一双锃亮的学生皮鞋是陆尔豪的,还有一双绣花缎面鞋——是王雪琴的。

再远一点,是陆家老宅前厅那条长长的穿堂。穿堂两侧站满了人,有管家、有丫鬟、有门房、有厨房帮工的婆子,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惊愕的、有怜悯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等着看好戏的。

可云缓缓抬起头。

头顶的天光透过穿堂的雕花窗棂落下来,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睛一阵刺痛。她看见了陆振华铁青的脸,看见了他手里攥着的那只翡翠镯子——成色极好,水头足,是王雪琴最心爱的那对之一。另一只被"发现"在她的包袱里,此刻就扔在她脚边半步远的地方,翠绿翠绿的光泽在暗处幽幽一闪。

她还看见了王雪琴。

雪琴站在陆振华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穿一件藕荷色暗纹旗袍,外罩浅灰开衫,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耳垂上一对珍珠坠子微微晃动。她的脸上挂着一副痛心疾首、不忍再看的神情,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可云死死地盯着她。

这一幕,她前世看过一次。

在"前世"那个漫长的、痛苦的人生里,她无数次在深夜辗转反侧时回想起这一天,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王太太也许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心疼尔豪了,她也是一时误会,她事后也愧疚过吧……

可是此刻,此时此刻,当她用一双"死过一次"的眼睛重新看过去,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王雪琴眼底深处那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那得意藏在睫毛的阴影底下,藏在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里,藏在她看似不忍偏过头时那一瞬的松弛。

她在享受。

她在享受李家被踩进泥里的这一刻。

可云的手心传来剧痛。她低头,发现自己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丝。血珠沿着手掌的纹路慢慢洇开,落在青灰色的石板上,一点一点,像暗红色的梅花。

"可云!"

陆振华的声音炸响,带着黑豹子惯有的暴烈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问你,这镯子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包袱里?!你还有什么话说!"

前世这一刻,可云做了什么?

她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石板上,语无伦次地解释:"司令,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拿,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的包袱里……我……我可能是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

她越解释越乱,越乱越显得心虚,最后在王雪琴"含泪劝说"和陆振华"怒不可遏"的双重压力下,她竟然哭着说:"是我不对,是我没管好自己的东西,我认错……"

她认错了。

她认了一个她从来没有犯过的错。

那一刻,王雪琴在袖子底下勾了勾嘴角。陆尔豪别开了脸。陆振华拂袖转身。而她父亲李副官,那个跟随陆振华二十多年、在战场上替他挡过刀子的老部下,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一遍一遍地说:"司令,我李家对天发誓……"

没有人听。

此刻的可云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穿堂里那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包括陆振华、王雪琴、陆尔豪,包括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李副官——她的父亲,还有被丫鬟扶着、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