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的伤比所有人预想的更麻烦。
苏棉的原话是"右手手腕的旧伤叠加了新伤,神经受压程度比预判的高,恢复期可能要延长到三个月以上"。周野听完之后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左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说了句"三个月就三个月,正好把以前攒的假全休了"。
但沈烛注意到他说完之后把水杯放回桌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咚"。
周三下午,沈烛训练结束去医疗室看他。推门的时候周野正靠在病床上用左手笨拙地剥一只橘子,橘子皮剥得稀碎,汁水淌了一手。他看到沈烛进来,把橘子举起来展示:"看,我用左手也剥得挺好——"
"你手指上全是汁。"
"那是橘子本身的汁,不是我手的——"
沈烛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橘子接过来。三下两下剥干净了,掰了一半递回去。周野用左手接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沈烛你以后肯定是个好妈妈。"
"什么?"
"剥橘子剥这么利索。"
"……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
周野笑了一声,橘子汁从嘴角漏了一点,他用左手手背蹭掉了。沈烛注意到他左手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右手一直安静地放在被子上,没有像以前那样连带着动一下。
苏棉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份报告,表情不太轻松。"周野,总枢那边批了你的假。三个月全休,之后根据恢复情况再做评估。贺兰辞签字了。"
周野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谢了。"
苏棉没多说什么,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就走了。沈烛注意到她转身的瞬间表情微微沉了一下,像有什么话没说出口。沈烛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准备走,周野在后面喊了她一声:"沈烛,那瓶酒——"
"放你床头柜了。"沈烛回头,"等你手好了喝。"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瓶酒。深色的瓶身立在台灯底下,红蜡安安静静地封着瓶口。他的左手伸过去碰了一下瓶身,指腹贴在玻璃上停了两秒。"行。"
沈烛走出医疗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了霍淮。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橙子香蕉满满当当的,看起来像是刚从市场扫荡回来。看见沈烛出来他停了一步,压低声音问:"他还挺能吃的?"
"吃了半个橘子。"
"那行,给他送的水果他能吃。"霍淮拍了拍那袋东西,然后又补了一句,"他右手的事——苏棉跟你说了吧?"
"说了。三个月恢复期。"
"那是乐观估计。"霍淮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沈烛没听清后面几个字,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周野那只右手如果恢复不到原来的状态,枪炮师的职业生涯就到头了。
周四早晨,东三区平民聚居区的S级信号消失了。
言默凌晨发来的通报说感应阵列在凌晨三点最后一次捕捉到该区域的异常波动,之后信号彻底归零,没有残留、没有衰减曲线、没有转移路径,像有人把那个信号从地图上擦掉了。沈烛盯着通报看了两遍,右臂的光脉线自己亮了一下又灭了。
陈烬的晨会电话里只说了两件事:"第一,S级信号消失不意味着安全,可能是更高级的潜伏。第二,沈烛从今天起独立负责东三区核心段的日常巡逻。周野的岗位暂时空着,你顶上。"
"收到。"
挂断电话之后沈烛坐在休息室的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右臂的光脉线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冷白色,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它主动熄了。她站起来穿好外套,把训练弓靠在桌角,然后出门。
东三区核心段的街道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一些。平民疏散之后的空置感还在,沿街的店面没有重新开业,只有零星的几盏灯在居民楼窗户里亮着。沈烛沿着设定路线走了一遍,右臂的能量感知铺开着,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街道、墙壁、路灯、地面——安静得近乎空旷。
巡逻结束之后沈烛没有直接回基地。她在街角的一家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里面,货架大半空了,收银台盖着一层白布。她转过身继续走,经过那晚S级信号出现的检修井盖位置时停了一步,井盖依旧生着铁锈,井口边缘的苔藓被前几天的暴雨冲刷过后又长出了一些新的。
她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井盖边缘。冰冷的、潮湿的、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水。感知铺下去——什么也没有。井底是空的,旧的排水通道安静得像一条被封死的血管。
那天傍晚沈烛回到基地,经过铭牌墙的时候往"烛心"的方向看了一眼。周野的卡片还在那里,安静地挂在红绳末端,边缘被灯光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看了一眼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不想在那道墙前面停留太久。
晚上九点,沈烛的手机响了。是周野发来的语音,时长十秒。她点开听,周野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被子里说的:"沈烛,今天巡逻还顺利吗?我左手打字太慢了,发语音方便。你回我语音就行,别打字。"语音末尾有一声轻微的、被压住的咳嗽。
沈烛把手机放下,没有立刻回。过了大约一分钟她才重新拿起来,录了条语音发过去:"还行,什么也没遇到。你好好养伤,别偷吃薯片。"
周野秒回了一条语音,只有两个字:"操。"后面跟了一串短促的笑声。
沈烛也笑了一下,很短。她把手机扣在枕边关了灯。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比前几天小一些,细密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黑暗里右臂的余温照常浮起来,不高不低地贴在皮肤底下,像一盏已经学会了自动续航的灯。
她闭上了眼睛。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均匀而绵长,像某种不会停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