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沈烛是被雷声吵醒的。
暴雨下了一整夜没有停,天台上积的水从铁栏杆缝隙里往下淌,打在休息室的窗外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她翻了个身摸手机看时间——早上六点四十,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许灯发的。
"沈烛姐姐,东三区平民区那边出事了!凌晨四点多感应阵列拍到S级信号,言默队长已经派人过去了——"
"陈队说'烛心'全员紧急集合,七点出发。"
"周副队长的伤还没好透,但他非要去。"
沈烛坐起来套衣服的速度比自己以为的快。右臂的光脉线在紧张的状态下自动亮了一截,她没管它,拉上拉链就出了门。走廊里的灯开着,有几扇门已经敞了,里面空空的。她穿过大厅的时候看到圆桌旁边围了好几个人——陈烬站在地图前面,低头看桌面上的屏幕,苏棉的药箱已经背好了,阿九正在把短刀插进腰侧刀鞘里。
周野站在人群边缘,右肩的纱布换了新的,颜色洁白平整,左臂的创可贴也换了更小的型号。他看起来精神不错,但沈烛注意到他活动右肩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受限了大约十度,转头看见沈烛过来笑了一下:"起挺早。"
"你肩还没好。"
"皮外伤,苏棉说今天可以活动。"周野把右臂抬起来做了个外展动作,幅度比昨天大了一些,纱布表面没有渗血,"你看,没事。"
沈烛没继续反驳。陈烬在圆桌那头说:"全员到齐了。情况汇报——今天凌晨四点十二分,东三区平民聚居区核心地带出现S级异常信号,信号源稳定了大约八分钟后消失,但残留的能量波动显示目标没有撤离,而是进入了潜伏状态。言默的初步判断是S级怪异或同等能量体,可能在等待下一轮潮汐。"
"平民疏散了吗?"霍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他带队已经在路上了。
"凌晨五点已经启动,'萤火'负责疏散,'重楼'在封锁外围。'烛心'的任务是进入核心区定位目标并歼灭。"陈烬抬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沈烛远程主攻,周野中程压制,阿九侦察,苏棉随行补给。陆尘在外围布阵支援。"
沈烛点头。周野在所有人动身之前走到了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待会儿进核心区的时候你跟紧我,别一个人冲太前。"
"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做到。"
沈烛抬头看了他一眼。周野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一些,眉间的弧度不像平时那样松垮。"好。"她说。
七点二十分,"烛心"抵达东三区平民聚居区外围。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打在临时搭起的防水棚顶上砰砰作响。街道已经被清空了,两侧的居民楼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面上淌着混了泥的雨水,沈烛踩过积水的时候感觉到右臂的光脉线猛地亮了一截——不是受控制的亮,是感知到目标之后的反射。
"定位了。"她说,"核心区四点钟方向,地下。"
"地下?"周野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排水系统?"
"应该是。能量信号从地面以下大约五米的位置传上来的,下面是旧防空洞改的排水通道。"
陈烬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萤火'那边确认平民全部撤离。'重楼'封锁完毕。沈烛,你带路,全员进排水通道。"
入口是一处半掩在灌木丛后面的检修井盖。井盖表面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阿九蹲下来用手扳了一下纹丝不动,陆尘从后方走上前来,单手画了一道破障符纹贴在井盖边缘。符光闪了一下,锈蚀的金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井盖松动了一寸。
沈烛先下。梯子上的铁锈蹭了她一手,井内空气湿冷,混着一种陈年的潮气和某种她不熟悉的气味。她的脚踩到底部的时候右臂的光脉线亮得几乎刺眼——能量信号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强且稳定,像一颗埋在墙里的心脏。
"下来吧,有空间。"她朝上面报了一声。周野第二个下来,落地时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显然在刻意保护右肩。然后是阿九和苏棉,最后是陆尘,符纸已经夹在了指间。
排水通道比预想的宽。高约两米半,宽可容三人并行,两侧墙面上覆盖着一层黑绿色的苔藓状物质,踩上去湿滑黏腻。沈烛走在最前面,光脉线作为光源照亮了前进的方向。走了大约十五米,前方通道突然收窄,转弯之后豁然开阔——像一个废弃的泵站控制室,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管道残骸,四面墙壁上布满了灰白色的东西。
那不是苔藓。那些灰白色物质覆盖了整面墙,厚薄不均,边缘有卷曲的痕迹,像某种大型生物褪下的表皮组织。沈烛伸手碰了一下墙壁的灰白色表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滑腻,跟灰傀的身体组织有相似之处,但密度更高,能量残留更强。
"S级。"她说,"它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
话音未落,天花板方向的黑暗中传来一阵密集的、像指甲刮过铁皮的声音。沈烛猛地抬头——排水通道的穹顶上,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正从暗处俯视着她们。
"上面!"阿九喊。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猛地弹射下来——速度快到沈烛只来得及侧身避开正面冲击。一只四足着地的庞然大物落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地面被砸得碎石飞溅。它的身体约有成年猎豹两倍大小,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骨甲,四只爪子扣进混凝土地面,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两条竖缝。
周野的枪响了。训练弹打在骨甲上溅出一串火花,只留下几道浅白色的划痕。"操!正面打不穿!"
沈烛的光矢已经凝聚了。她瞄准那东西的头部,第一箭射出去的时候它猛地偏头避开了要害,光矢擦过它的颈侧,在骨甲上划出一道焦黑的痕迹。它的身形随之晃动了一下,但紧接着迅速稳住了,从地面上弹起来朝沈烛的方向扑来。它的速度比预期快了将近一倍,沈烛没来得及完全避开,右臂被它的爪尖扫了一下,校服外套的袖口被划破了一道,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
"沈烛!"周野的声音和枪声同时炸开。他的双枪连续射击压制,把那东西逼退了三四步。沈烛趁这个空隙重新凝聚光矢,这次她的箭杆压缩到极致,尾部的星屑旋转速度已经肉眼可见地形成了一道光轮——
第一箭贯穿了怪异的左前肢关节处,骨甲裂开一道蛛网状的纹路。它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下,暗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又扩张。沈烛的第二箭紧跟着朝那道裂痕射去,光矢穿入骨甲裂缝、直入体内的核心位置——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从它的胸腔内部传出,庞大的身体摇晃了两下,朝侧面倒去。
但就在它倒下的那一刻,它的尾巴猛地甩了过来。沈烛后撤步避开,但尾尖末端还是扫到了她右前方的位置——她身后的周野正在换弹。那个鞭尾扫来的方向刚好避开了沈烛,精准地击中了周野的胸口。力量大得像被一辆车正面撞上,周野整个人被拍飞了出去,背部重重地撞在墙面上。
"周野!"
苏棉第一个冲了过去。沈烛的光矢已经收了,她转身冲过去的时候看到周野靠在墙根坐着,换到一半的弹匣掉在地上,双枪散落在两侧。他的嘴角有一道血线淌下来,胸口的训练服被尾鞭扫过的地方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被重击后泛红的皮肤和几根隐约可见的肋骨轮廓。
"操……"周野喘了一口气,嘴里全是血味,但眼睛还睁着,"这玩意儿尾巴……比脸……硬多了……"
沈烛蹲下来的时候右臂还在抖。苏棉已经把紧急止血剂贴在了周野的胸口,"别说话了,你肋骨可能裂了。"
"裂了就裂了……"周野撑着墙想站起来,右臂用力的时候猛地一抖又跌了回去。他看着自己那只使不上力的右臂,左手把它抬起来放到眼前翻了个面,嘴角的弧度变了一下——沈烛没见过他那种表情,不像笑也不像哭,像某种东西落地了的声音。"操,"他轻声说,"伤到筋了。右手用不上力了。"
苏棉已经开始包扎了。沈烛的光脉线在昏暗的通道里亮着,照着周野靠墙的侧脸。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那条从嘴角淌下来的血线在冷白色的光里格外清晰。
"沈烛。"周野叫她名字的声音比平时轻,"你过来。"
沈烛蹲过去。周野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深色的玻璃瓶,瓶口封着红蜡。他把瓶子塞进沈烛手里的时候掌心是热的,像握了很久一直没松开。"这瓶酒……本来想着等你射中星星再开的。"他喘了一口气,嘴角挂着一个歪歪斜斜的笑,"现在先给你。你到时候……自己开。"
沈烛握着那个瓶子。深色的玻璃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一瞬,瓶口的红蜡在冷白色的光里像一小粒凝固的火。
"周野——"
"行了。"周野把左手搭在她握着瓶子的那只手上,轻轻按了一下,"别这副表情。老子命硬,死不了。"
苏棉的包扎已经完成了。沈烛站起来的时候把酒瓶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里。瓶子贴着心口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阿九蹲在不远处检查倒下的怪异,确认它已经完全碎裂之后站起来,然后安静地走到队伍侧面。
"撤。"沈烛说。
通道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和滴水的回声。沈烛走在最前面,身后是苏棉搀扶着周野,再后面是阿九和陆尘。她把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瓶酒,瓶身已经被她攥得温热了。
雨水从井口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的睫毛上又滑落。她抬头往上看,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