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基地的路上沈烛走得不太快。
右臂的光脉线在刚才第二箭射出后一直亮着没完全熄,像烧完的炭火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试了两次想让它退回去,但光脉线只是稍微暗了一些,根部始终留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点,贴在小臂内侧皮肤下面安安静静地悬着。
"回去让苏棉姐看一下。"阿九一直挽着她的胳膊没松开,"你刚才那箭射得太深了,我听说能量打穿了地面之后会有反冲力,从地面弹回来往上走——"
"你又听谁说的?"周野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
"许灯!他上周在食堂跟我说的!他说谢老师专门研究过这个,叫什么'能量路径逆冲',听起来就好吓人——"
"许灯说的话一半是正经知识一半是他自己编的,你分清楚就行。"
"那这一半是正经的还是编的?"
"你自己问他。"
阿九"嘁"了一声,但挽沈烛胳膊的手没有松开。
队伍穿过南二区与东三区交界的十字路口时,一辆深灰色的车无声地停在了路边。车身没有任何标志,车窗全黑,车头灯熄着。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只穿着黑色军靴的脚,然后是灰白色的全套制服,最后是一个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已经泛白。他左胸的徽章刻着一盏半灭的灯——"归墟"的标志,灯的火焰下方有一道代表"终末"的横线。
"静安队长。"周野停了下来,朝他点了点头。
归墟的队长静安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周野的肩膀落在沈烛身上。他的眼神很平,没有审视也没有好奇,就像看一件已经被登记好编号的物资。"农贸市场B级残余,你们处理得很好。核完全碎了吗?"
"完全碎了。"沈烛说,"我射穿了它。"
静安点了点头,转头朝身后的车摆了摆手。两个同样穿灰白色制服的队员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密封袋和便携回收器。"我们过去收尾。你们撤吧。"
沈烛从他身侧走过的时候,静安忽然叫住了她。"等一下。"他走近了半步,低下头看她垂着右手的光脉线。他那双像覆盖着一层薄灰的眼睛,在沈烛的小臂内侧停留了两秒。"反冲线走出来了。回去让捣药师做一次光脉清创,不然明天手臂会肿。"
沈烛低头看自己的小臂内侧——那颗米粒大小的光点还在皮肤下面安静地悬着,但边缘确实有了一圈淡淡的红晕,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好。谢谢静安队长。"
静安"嗯"了一声,转身朝农贸市场方向走去。他走路很轻,灰白色的制服融进冬夜的路灯光里,很快就消失在市场入口的阴影中。那两个队员跟在他身后,密封袋在手里晃晃荡荡的,像准备去收一件已经碎成粉末的旧物。
回到基地后苏棉立刻把她拉进了"岐黄"的诊疗间。谢知年不在,苏棉自己开的清创工具包,用一支细长的银色探针在沈烛的小臂内侧点了三下,那颗光点像被戳破的泡泡一样"噗"地散开了,光丝顺着血管的方向退回了掌心底层。
"好了。"苏棉把探针收进消毒盘里,"以后射穿地面之后别马上收弓,让光矢的余波沿着弓弦反向泄出去,就不会从地面弹回来了。这个我回头让陈烬教你怎么收。"
沈烛靠在诊疗椅上,右臂清创之后有一种被抽空了的松软感,像疲劳终于被允许浮上表面。她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苏棉已经收拾好了工具,正站在窗边看手机。诊疗间的窗外正对着基地的地面出口,从她的角度能看到锅炉房的铁皮屋顶和屋顶上方一小片冬夜的天空。
"苏棉姐,"沈烛坐直了一些,"我昨晚在南二区发现了一处暗色残留,言默说今天查,但还没给反馈。"
苏棉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你等等。"她拨了一个电话,简短地说了两句,挂断之后转头看沈烛,"言默说那团残留物已经自然消散了,没法溯源。但他在同一区域三公里范围内部署了额外的感应阵列,如果再出现同样的暗色信号,能当场定位。"
沈烛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清创之后手臂不酸了,光脉线完全熄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她摸了摸右手腕上的旧发绳,它贴在皮肤上温温的,像刚从衣兜里掏出来的样子。
"走吧,"苏棉背上药箱,"今晚'赤焰'那边说他们猎了一头A级怪异,剔下来的核他们没留,交到'归墟'统一处理了。但霍淮弄到了一批好牛肉,他正在食堂炫耀呢。去晚了就只剩汤了。"
沈烛跟着苏棉往食堂走。走廊的灯光暖黄如常,墙角那盆绿萝在通风口的微风里轻轻颤着叶子。她经过铭牌墙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余光扫到"烛心"的铭牌底下六张卡片并排挂着。阿九那张卡片边角卷起来了一点,像是经常被人拿起来看又放回去。
食堂里果然热闹。霍淮站在一张长桌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他们队猎杀A级怪异的经过,棠梨坐在角落的椅子里喝茶,表情淡淡的,但沈烛注意到她坐的位置正对着霍淮——随时能看清他全身的姿态,像狙击手选好观察位之后就不动了。许灯蹲在餐台旁边狂夹牛肉片,盘子堆得像小山,他旁边站着"白露"的队长秋澄,正端着一碗看不出成分的养生汤小口小口地喝,偶尔用筷子把许灯盘子里的肉夹走两块。
阿九老远就朝沈烛招手,座位旁边留了一个空位,碗筷已经摆好了。"沈烛姐姐快来!霍淮队长说他们打的那个A级怪异的核有拳头那么大——"
沈烛坐下来,接过阿九递来的筷子。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扑在脸上温温的。她低头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涮了三秒捞起来蘸了料,塞进嘴里的时候辣味直冲鼻腔。旁边霍淮还在比划着说,许灯在猛吃,秋澄在不动声色地夹他盘里的肉,棠梨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苏棉坐在沈烛另一边,把一盘青菜倒进锅里,动作利落得像在做药剂配比。
沈烛吃完了三片牛肉之后把筷子放下,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是温水,温的。她抬眼看了桌子对面一眼,陆尘正低头扒饭,耳朵不红了,像跟这桌人混熟了之后他已经学会了在吵嚷的噪音里自己吃自己的。
窗外夜风翻过锅炉房的铁皮屋顶,发出低沉的嗡声。沈烛坐在暖黄的灯光底下,喝了一口陆尘倒的温水,然后继续拿起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