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下午放学,许灯果然准时出现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这次他没穿黑色卫衣,换了一件橙色的连帽外套,在灰扑扑的校门口格外扎眼。沈烛走出侧门的时侯一眼就看见了他,因为好几个路过的学生都在回头看他。
"沈烛姐姐!"许灯蹦了两下,橙色外套跟着一跳一跳的,"今天陈队说要先带你去档案室,然后做测试。"
"陈队长也来了?"
"来了来了,车上呢。"许灯朝路边那辆黑色车努了努嘴,"但他不让我告诉你他来。他说怕你有压力。"
沈烛没忍住笑了一声。她拉开后座车门,陈烬果然坐在里面,西装革履得让她愣了一下——昨天还穿洗白了的黑T恤,今天就换了深灰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规规矩矩,像个去面试的人。他看到沈烛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秒,耳根微微红了一下,轻咳一声:"别看了,总枢今天开会,穿正式点。"
"陈队你别说你开会穿的!"许灯在前面发动车,从后视镜里挤眉弄眼,"你明明就是专门换的,谢老师都跟我说了,你今天下午根本没会。"
陈烬的耳根从微红变成了全红。
沈烛假装没看见,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车开了二十分钟,又到了那座像废弃锅炉房的老楼。这一次沈烛走起来熟门熟路了——穿走廊、贴砖墙、青铜门开了之后径直进了大厅。大厅比昨天热闹一些,圆桌旁围了五六个人,有她见过的苏棉,还有一个很高的男人靠在书架边上抽烟,被苏棉瞪了一眼之后默默把烟掐了。
"来了。"苏棉从圆桌旁边走过来,递给沈烛一杯热牛奶,"喝点,待会儿测试消耗大。"
陈烬把她带到大厅东侧一扇门前,上面贴着"临时/射手专项"的纸条。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三面墙都是文件柜,一面墙是玻璃——单向的,她能看见大厅里的人,但外面看不见她。房间正中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档案。
"坐。"陈烬自己坐了一把椅子,把对面那把留给沈烛。沈烛坐下来,视线落在桌面那本档案上。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边缘已经被翻得发毛,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右下角盖了一个章——一盏灯的轮廓,和青铜门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关于'射手'的全部资料。"陈烬说,"一共只有这几页。"
沈烛翻开。第一页是一幅手绘的图画,画的是一个人拉开弓——线条简单粗糙,但姿势画得很准,弓是满的,箭已经离弦,箭尾的翎羽还没散开,像是定格在箭飞出去的瞬间。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字,墨迹已经褪成褐色,沈烛凑近了才勉强辨认:"永和七年,霜月。西境坠星现,射手持弓而往。一箭穿九星,星落人亦落。"
"永和七年是哪年?"沈烛问。
"按照公历算,差不多三百一十年前。"陈烬说,"这个档案是你之前最后一任射手留下的唯一记录。烛昼的档案体系在这几百年里丢了又补、补了又丢,能保留下来的就这么多了。"
沈烛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段更简短的文字,字迹和第一页相同,但潦草了很多,像匆忙写下来的。她轻声读了出来:"箭出即灭,吾心已知。射手之力,非人之力,乃天降之刃。持刃者,先割自己。"
最后一句话她读了两遍,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微凉。持刃者,先割自己。
"什么意思?"她问陈烬。
陈烬沉默了几秒钟。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在桌上交叠,拇指互相压来压去,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也没有完全搞清楚。但上一任射手写完这行字之后,一个人去了西境。当时西境出现了九颗'坠星'——你可以理解为怪异的上一级形态,比你现在遇到的所有东西都强很多很多倍。他一个人一弓一箭,把九颗坠星全射落了。然后他从天上掉下来,落在芦苇荡里。找到他的时侯全身没伤,但人已经没了。档案里没有写原因,只写了'星落人亦落'这五个字。"
沈烛看着那行褪色的墨迹。"所以他不是因为受伤死的?"
"不是。他身上没有外伤,没有内伤,像灯油烧完了。"
沈烛把档案合上了。她右手掌心里那点温热又浮了上来,不烫,不高不低,像一盏永远调不灭的小灯。她想起自己昨晚射完那支箭之后整条右臂的酸软和掌心的灼痛,那种"被掏空了"的感觉是很真实的一一如果射一箭尚且如此,射九箭呢?
"你不用想那么多。"陈烬说,"你现在是'烛心'的人,你的力量和成长我们会一起管。上一任射手一个人去了西境,是因为当时他身边没人。你现在不一样。"
沈烛看着他。陈烬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客套话的平静,是"我说的是真的所以不需要强调"的平静。
"走吧。"陈烬站起来,"去测试场。苏棉说你的光脉显化进度不错,今天测一下你现在能控到什么程度。"
测试场在大厅更深处,穿过三道门和一条长长的走廊。沈烛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这个空间大得像半个操场,穹顶很高,地面是深灰色的类似橡胶的材质,正对面立着一排靶子,从近到远一字排开,最近的那个离她只有十步,最远的那个沈烛眯着眼睛才在尽头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最远那个多远?"沈烛问。
"三百米。"陈烬走到墙边按下几个按钮,一排靶子缓缓转动,背面翻过来,每一块靶心都嵌着一块深红色的晶体状东西。"这些是A级怪异核的仿制品,你射穿它就算命中。先从最近的开始,放轻松,像昨晚一样就行。"
沈烛站在起射线上,右手自然垂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让光矢"出来"——昨晚是被吓出来的,纯属本能,现在让她主动去凝聚,她反而脑袋空空。她盯着十步外的第一个靶子,右手掌心一点反应也没有。
"别盯着手。"陈烬站在她侧后方说,"盯靶心。你想的是靶子被射穿,不是手在发光。"
沈烛照做了。她盯着那枚深红色的晶体,想象它从中间裂开的样子。三秒、五秒、十秒,掌心什么也没发生。她开始急了,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然后一道光从指缝里泄了出来——太急了,光矢只有半截就脱了手,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擦着靶子的边缘"咻"地钉进了后面的墙壁里,在橡胶地面上弹了两下熄灭了。
"……"
沈烛脸热了。陈烬没有笑,也没有叹气。他从墙边走过来,站在她背后大概一臂远的地方,伸出手——没有碰到她,只是虚虚地抬在她右肩上方。
"再试一次。慢一点。你昨晚那么快是因为你怕,但你现在不怕了,对吧?"
沈烛深吸一口气。她重新盯住那个靶心,这一次她没有着急,脑子里慢慢想的是"箭从掌心出来"——然后她感觉到了。那个过程比昨晚慢很多,像是有人在她皮下缓缓打开一扇门,温热的光从掌纹的缝隙间渗出来,一寸一寸地凝成箭杆的形状。这次她看清了整支光矢的成型:先是箭簇,然后杆身,最后箭尾的一缕流光像羽毛一样散开。
她握住了它。手感温润,不烫,像握着一截暖玉。
"放。"陈烬说。
沈烛松手。光矢平稳地飞出去,直线、稳定、带着细碎的星尘尾迹,正中靶心。那枚红色晶体"啪"地裂成两半,声音清脆得像玻璃杯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苏棉在门口鼓了一下掌。沈烛回头,看见苏棉靠在门框上端着那杯永恒的保温杯朝她笑。许灯从苏棉身后探出半个橙色的脑袋,竖起两根大拇指。
"下一个靶。"陈烬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五十米的。"
沈烛转回去。掌心不再空落落的了,那扇"门"开着,温热的光在皮下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小河。她握了一次拳又松开,光在指缝间明灭了一下。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每一箭都正中靶心。第一百五十米的靶子裂开的时侯,陈烬终于"嗯"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满意。
"休息一会儿。"他说,"三百米的等下周再测。你今天已经开了三箭,够了。"
沈烛低头看自己右手,小臂上那根白色的线比早上又亮了一点点,但掌心不痛、肩不酸,反而有一种通体舒畅的感觉,像堵塞了很久的血管被冲开了。她活动了一下五指,光灭了,但掌纹深处还留着微温。
她走出测试场的时侯回头看了一眼,三百米外那只最深处的靶子安静地立在尽头,靶心正对着她。她突然觉得,也许某一天她真的能射中那颗星星。
周野在走廊里等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沈烛接过的时侯发现瓶盖上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第一课完成,今晚'烛心'聚餐,火锅。七点,不准迟到。——周野。"
下面是另一行更小的字,挤在便签纸边缘,像事后补上去的:"陆尘也会来,他已经开始给你画符了。苏棉。"
沈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常温的,但右手掌心接住的瓶身那一块微微发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