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核查组脚步落进青石坳的一瞬,整座山村的秋收暖意骤然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七十年代公务核查独有的森严冷意。
这一年的评优、工分归档、知青出路,全部系于此次对账核验。台账落笔盖章即成定局,终身留档,半分瑕疵,便能颠覆一整年的血汗耕耘。
大队当即叫停秋收,所有知青列队肃立大队院坝,静待核查。
秋阳清亮,院坝无风,死寂压得人心头发沉。人人垂手屏息,心底飞速复盘全年出勤与劳作细节,没人敢在这关键关口出半点差错。
唯独队尾的傅时遥,身形安稳,神色谦和温顺,看着坦荡无虞。
无人知晓,早在昨夜,他便已经布好死局。
一截带土残稻秆,被他精准藏进沈砚淮负责的陡坡稻垛死角,隐蔽无痕,只待核查最紧要的关头,破土发难。
厚重泛黄的牛皮台账被会计逐一铺开,纸页陈旧发脆,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记满三百余日的工分、出勤、劳作评级。
公社干部端坐案前,神色冷峻,流程刻板严苛。点名、对账、核验、批注,步步依规,不留情面。
前期几名知青核查平稳落地,些许小病误工、临时事假,记录清晰有据,简单备注便顺利通过,院坝气氛短暂平缓。
直到傅时遥被点到名字。
他跨步出列,行礼恭谨,应答有度,不见半分往日锋芒。
干部翻出他页面上的通报污点,当众质问积肥作假、队内构陷的旧过。
傅时遥垂首俯首,语态诚恳,句句自省通透。直言自己早年心性浮躁、贪图捷径、思想浅薄,犯下糊弄集体的过错。自受大队处分后彻底幡然醒悟,数月来满勤劳作、严守纪律,再无逾矩之举。
态度端正,悔过恳切,后半季台账更是干干净净。
干部逐项比对,见他整改属实、表现稳妥,当即落笔批注:整改到位,既往过错酌情核销。
只这一瞬,傅时遥当众扭转了所有人对他的负面印象。
周遭干群眼底的疏离与鄙夷尽数褪去,皆以为他真心悔过,彻底脱胎换骨。
沈砚淮与温荞妤默然对视,心底寒意骤起。
他们太懂傅时遥的本性。
睚眦必报,隐忍藏锋。这般温顺洗白、安分蛰伏,从不是认输,是借公家之势、众人之信,为绝杀铺垫最好的局势。
待傅时遥从容归队,干部笔尖一落,清亮的声响划破沉寂。
“沈砚淮。”
沈砚淮稳步上前,身姿沉静挺拔。
他全年出勤无缺,日日驻守全村最累最险的陡坡梯田,次次劳动质检皆获优等。整本台账工整洁净,挑不出一丝纰漏,是所有知青里最亮眼、最稳妥的一份履历。
干部逐页细览,赞许之色愈发浓重。
核验已然接近收尾,眼看便可圆满通关。
偏偏此时,随行本村治保干部骤然开口,语气铿锵郑重,打破满院平静。
“方才田间巡查,在你负责地块的稻垛死角,查出混土残穗、收割潦草的痕迹,疑似敷衍劳作、糊弄集体,请你当场说明缘由。”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骤然钉在沈砚淮身上,惊疑、观望、揣测交织成团,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砚淮眸色骤然一沉,心底瞬间洞明一切。
他经手的每一寸田、每一垛稻,皆是精细收割、规整码放、清杂去土,从无潦草敷衍。
这突兀冒出的劳作污点,根本是精准掐住核查节点、蓄意布置的阴私栽赃。
他余光微侧,扫向队尾。
傅时遥依旧垂眸而立,面色平和无波,仿若置身事外。可袖中五指死死攥紧,眼底藏着一抹极淡、志在必得的阴冷笑意。
痕迹真实可见,落点铁证如山。
无人目击过程,无人可证清白。
整年磊落勤恳,一朝被卡死在无人留意的田间死角。
一场无从辩驳、无从自证的致命死局,硬生生扣在了沈砚淮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