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心岩洞的余温还停留在唇齿之间。
张海楼直起身时,指尖依旧轻轻抵着张海侠的后颈,舍不得松开分毫。温热的触感细腻柔软,像攥住了他十余年颠沛人生里唯一的安稳。
洞内风轻雾散,满地枯萎的黄昏草藤蔓死寂摊开,再无半分昔日害人的戾气。莫云高被封了周身穴位,瘫倒在碎石之间,面色灰败,再无之前半分阴鸷张狂。
张海楼回头瞥了一眼,语气淡得没有波澜。
“等馆里的人过来押你。”
他懒得再多费口舌。三年恩怨、礁中算计、毒潮折磨,到此已经落定大半。剩下的交由南部档案馆律法处置,足以抵他数年祸乱南洋的罪孽。
比起罪有应得的敌人,他眼底心里,只剩下身侧刚刚安稳下来的人。
张海楼弯腰,小心翼翼将张海侠从轮椅上抱起,动作熟练温柔,早已刻进骨血。怀中人体温偏凉,许是岩洞阴寒久了,身子还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却不再是毒潮失控的挣扎,只是单纯虚弱。
“累不累?”张海楼贴着他耳畔低声问。
张海侠靠在他肩头,轻轻颔首,嗓音软糯微哑,带着刚吻过的微喘:“有一点。”
缠绕脊椎三年的毒根骤然断裂,身体如同卸下千斤重负,松弛过后,是席卷全身的疲惫。
“靠我睡会儿。”张海楼拢紧臂弯,稳稳托着他的膝弯,步伐稳如平地,“我带你回去。”
废弃毒藤、破败岩景、一地残局尽数被抛在身后。
走出幽暗岩洞,外头是南洋澄澈天光。海风干净温柔,不带半点毒腥,迎面拂来,吹散了岩洞里所有压抑与阴冷。阳光落满两人肩头,暖得恰到好处。
张海楼将张海侠轻轻安置在渔船甲板软垫上,又细心替他拢好衣襟,挡住海风。
他回身收起短刃,绑牢礁石边的船绳,动作干脆利落。做完一切,他才踏实坐到张海侠身侧,侧身看着他。
张海侠微微眯着眼晒太阳,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褪去所有毒潮阴霾,此刻的他干净温柔,温润得像初见的少年,眉眼间再无半分常年隐忍的沉重。
“海盐。”他轻轻开口。
“嗯?”
“刚才……”张海侠耳尖微红,话说到一半,又轻轻收住,不好意思往下说。
张海楼一眼看穿,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着格外宠溺的意味。
“刚才怎么?”他故意凑近,气息扫过泛红的耳尖,“虾仔害羞?”
张海侠偏过头,眼底却藏不住浅浅笑意,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轻轻扣住。
从前生死悬一线,满心都是惶恐、亏欠、拖累,从不敢沉溺温情。如今毒根已断,枷锁落地,他终于敢大大方方接住这份独属于他的偏爱。
“没什么。”他轻声道,“只是觉得,难得这么轻松。”
不用夜夜扛毒潮,不用日日怕失控,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自己会变成伤他的利刃。
张海楼收了笑意,反手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十指相扣,牢牢锁紧。
“以后日日都这么轻松。”
渔船缓缓驶离盘花海礁,破浪前行。
身后诡秘凶险的礁群渐渐远去,薄雾笼罩的轮廓慢慢淡成远景。这片困住张海侠三年、折磨他们两人三年的噩梦之地,终于被彻底抛在身后。
海面风平浪静,波光粼粼,一望无际。
张海楼侧身靠着船板,让张海侠半靠在自己怀里替他挡风。少年张扬挺拔的身形,稳稳圈住清瘦温柔的人,海风掠过发梢,缠在一起,分不开,扯不散。
“残毒还在,我知道。”张海楼低声缓缓开口,正视所有隐患,不欺瞒、不乐观,“黑虾不会彻底消失,你身体也还要慢慢养。”
张海侠抬眼看他。
“但没关系。”张海楼低头,目光赤诚热烈,落在他眼底深处,“有残毒我就陪你养,有人格波动我就次次稳你。从前是你一个人扛,从今往后,所有东西都是我们两个人扛。”
“没有你孤身一人了,虾仔。”
一句话,温柔笃定,压过经年所有苦楚。
张海侠心口一热,眼底微微湿润,轻轻靠回他肩头。
船行半路,海面平静无波,谁也没有察觉——方才岩洞飘出的那缕墨黑残雾,并未消散,而是顺着海风无声潜游,落进深海暗流,朝着更远、更荒诡的外海深处,缓缓沉去。
毒根虽断,旧祸清零,可南洋藏了数十年的秘局,远远没有落幕。
档案馆堆积如山的旧档里,还有无数无人解开的沉船诡案、长生秘闻、深海咒术,静静等候着他们。
渔船载着两人,迎着落日余晖,稳稳朝着南部档案馆的方向归航。
温柔安稳的归途之下,新一轮暗流,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海,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