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六点的飞机。
韩小野四点半起的床,洗漱完,把行李箱拉到门口。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平板和手机塞在包里。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沈青的房间门关着,没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没有去敲沈青的门。昨晚说过了,沈青今天有早场戏,六点半就要到片场,她不送。
她拉着箱子走了。
出租车在外面等着,司机帮她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她坐到后座,系好安全带。车启动,酒店在倒后镜里越来越小,然后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韩小野把头靠在车窗上,外面天还黑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她脸上一道一道地划过去。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沈青昨晚发来的消息。
"到了跟我说。"
她把手机锁了,放回口袋。
A市比M市热。
从机场出来,热浪扑了一脸,韩小野在出口站了一会儿,等网约车。她把外套脱了塞进行李箱,穿着T恤,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腾宏酒店在老城区,街两边是法国梧桐,树冠连在一起,把整条街遮成一条绿荫隧道。车从梧桐树下穿过去,光线一明一暗地打在挡风玻璃上。
到了酒店,前台帮她办了入住。她把行李放进房间,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气色还行,不算太憔悴。
下午两点,大堂。
韩小野提前十分钟到了。她挑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水,把平板放在桌上,又把那份简介调出来,从头看了一遍。
两个男的从大堂那边走过来。走在前面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旧的帆布包。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韩小野?"年长的那个走到她面前,笑了一下,"我是周远,这部片子的导演。"
"周导好。"韩小野站起来。
"坐坐坐,别叫周导,叫老周就行。"他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一本旧书,封面已经翻得发黄,"这是我们整理的资料,你先看看。"
年轻人把文件夹也放下来,自我介绍说是编剧小林,韩小野冲他点了一下头。
“老张说你愿意的时候, 我挺震惊的,我没想过你会答应。”周远翻开那本旧书,指着其中一页。
"这是施谷兰在法庭上的辩护词,你看这一句,”他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弱女报仇,不敢烦扰国家,自首投案,恭候定罪。'你看,她杀了人,站在原地等警察来,上了法庭,她不说自己冤,不说自己可怜,她说'不敢烦扰国家'。"
韩小野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这个人很厉害。"周远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她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法律不会帮她,知道舆论可能帮她,所以她的辩护词不是写给法官的,是写给舆论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韩小野。
"你来之前,看过她的资料了吧?"
"看了。"
"什么感觉?"
韩小野想了一下:"她很聪明,也很勇敢,勇敢到不怕付出一切代价。"
周远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部堆起来。
"对。"他点了一下头,"她等了十年,从父亲被害的那天起,她就在策划。学射击,改名换姓,混进仇人身边,等了十年才动手。"
小林在旁边补充:"我们这部片子不是传记,不是把她从头到尾讲一遍。我们想做的事是故事重构。"
"重构?"
"她的一生有很多版本。"小林翻开文件夹,"官方的、民间的、报纸上的、法庭记录里的,每个版本都不一样。我们不选一个来讲,我们把所有版本放在一起,让观众自己判断。"
"你们想让我演哪个版本?"韩小野问。
周远和小林对看了一眼。
"都不演。"周远说。
韩小野愣了一下。
"你演的不是施谷兰,是那个时代的女性。你有好几个角色,有的是真实人物,有的是我们根据史料虚构的。施谷兰是其中一条线,但不是唯一一条。"
他站起来,走到大堂吧的窗户边,指着外面的法国梧桐:
"你看这些树,种了一百年了。一百年前种树的人,想过今天会有人从下面走过吗?他们种树是因为该种。我们做这部片子,也不是因为该做,是因为这些人的故事,如果没人讲,就真的没了。"
他转过来,看着韩小野。
"你为什么想接这部戏?"
韩小野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翻旧的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说实话?"她抬起头,"我也不太清楚。我觉得,有些人活着,不能只是为了自己。"
她停了一下。
"我之前也是这样的人,做的事只考虑自己。但后来我发现,人生,或许可以换一种活法。”
周远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行,我们的剧本,大概两周后初稿出来,到时候发你。"
"好。"
"还有一件事。"周远拿起那本旧书,递给她,"这个你先拿着,回去慢慢看。里面有我们标注的部分,都是可以考证的历史记录。你看完之后,会对那个时代的女性有一个大概的印象。"
韩小野接过那本书,封面粗糙的触感传到掌心里。书不厚,但拿在手上有重量。
从酒店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A市的梧桐树在夕阳下变成一片深金色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
韩小野站在路边,把那本旧书翻到施谷兰法庭辩护的那一页,又读了一遍。
"弱女报仇,不敢烦扰国家,自首投案,恭候定罪。"
她想了想自己。
她重生回来,保护沈青,那是写给沈青的吗?还是写给自己的?还是写给那个"前世什么都没做到的韩小野"的?
她还不知道。
她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沈青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A市很热。"
沈青回得很快:“聊完了?"
"刚结束,导演给了我一本资料,让我回去看。"
"什么感觉?"
韩小野想了一下:"感觉像站在一个路口,前面有很多条路,我还不知道走哪条,但好像不害怕了。"
"那就好。"
韩小野看着那条消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夕阳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的那道晒痕上,很暖。
她把手机收起来,拎起行李箱,往酒店走。
路还长,但她已经站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