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被借的刀

雨一直在下。沈青望着窗外流淌不停的雨水，今天不能去剧院了。

早上她去送韩小野。韩小野嘴上说没事，眼下的黑眼圈又重了一层，她嘴里咬着包子上了剧组的车，挥挥手让她回去。车门关上的时候，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一道弧。

沈青回到房间睡了一会，手机震了。

“青青，我在你酒店咖啡厅，出来聊聊。”是姑姑。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上次见面，姑姑劈头盖脸地骂她抢了奶奶的房子，现在这个语气，她想干什么？

沈青换了一套休闲运动装，下楼。

咖啡厅里没什么人。姑姑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沈青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窗边那个是她姑姑，才走过去，坐下。

“上次的事，姑姑给你道歉。”姑姑脸上有明显的淤青，颧骨那块，涂了很多粉底，却怎么也遮不住。沈青一眼就看到了。

“想点什么？”沈青把菜单推过去。

“不用不用，青青，那个房子.....”

“房子我是不会给你的。”沈青站起来准备走。

“哎，不是房子，”姑姑伸手拦住她，“姑姑不是来要房子的。姑姑是想...你现在拍戏，一个月也挣不少吧。”

沈青坐回去。

“你姑父...他最近又来找我了。说你现在混得好，让我问你拿点钱。不然...”姑姑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淤青。

“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离婚了又怎么样，他是孩子的爸爸。他找你弟要钱，你弟没有，他就打。你弟弟受不了了，来找我。”姑姑把手放到桌上，指甲缝里有泥，“我一个月就几千块钱，除掉吃喝还剩什么。要不是看你弟可怜，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来求你。”

沈青看着姑姑脸上的淤青，是真的。那个男人真不是东西，奶奶当年就不让姑姑跟他在一起。

“我弟现在在做什么？”

“给人开滴滴呢。要学历没学历，要技术没技术。”姑姑忽然往前探了探，“青青，你看弟弟年纪也不小了，我想着，你要是手头宽裕，能不能帮你弟买辆车？要是他有了车，自己就能当小老板了，赚得多一点。再拿一点给你姑父，让他别再来找我们了。”

沈青看着姑姑，手指动了一下。

“这次给了钱，”她说，“下次他不会打得更狠吗？”

姑姑愣了一下。

“他打了就有钱拿，为什么下次不继续打？”

“那我能怎么办...”姑姑忽然喊了一声，“房子都给你了，你总得给人留条活路吧。”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和奶奶紧张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去上个洗手间。”沈青站起来。

洗手间的镜子很亮，她把手放到感应水龙头下面，水是凉的。

姑姑说她一个月几千块钱，按她的工资水平，差不多。脸上的淤青，大概率也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不对。

姑姑从她进来开始，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她说一句话，姑姑就要低头看一下手机。

她坐下来。

“姑姑，你在录音，对吧？”

姑姑的脸色变了，只是很短的一瞬间，然后她笑了：“录音，什么录音，你不要乱说。”

“你住在哪？什么时候来M市的，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家酒店？”

“就....昨天，住在一个小旅馆里。”

“哪个旅馆？”

姑姑没有回答，她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手指还在发抖。

“他给你多少钱？”

姑姑放下杯子，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阳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只手还在抖。

“什么钱？哪里的钱？”她的声音忽然变了，“我...我就是来找你要钱的，你在说什么？“

“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沈青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你奶奶，那个人说，”姑姑抬起眼，“只要你....”

她停了一下，手机屏幕亮了，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管。

“只要我说几句话让你跟着说，关于你奶奶的那个房子的，把它录下来。他就再给我一笔。”

沈青回过头，看着她。

“你说几句话又不会少块肉，我的脸你也看到了。你弟被打得快死了，我拿了他的钱，再跟你要一点，给你弟买个车，把那个男的打发了....”

“你给他一次钱，他就会要第二次，你还要给他多少次？”

“我能怎么办？”姑姑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她手指上，“他是我儿子的爹，我儿子我能不管吗？你有奶奶的房子，你奶奶把什么都留给你了，你当然可以说这种话。”

“你儿子我可以帮他，但我不会把钱给你拿去给那个人。”

姑姑盯着她。

“你就是想看着我去死。”她站起来。“跟你奶奶一个德行。”

沈青走到她面前：“不许骂她！”

“她活着的时候就没把我当她女儿。”姑姑拿起包，“你和她一样，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我是她亲女儿，连个外人都不如。现在房子是你的，你赢了，满意了？“

她绕过桌子，往外走，经过沈青身边的时候，手边那杯白开水，服务员刚续的热水，还冒着白汽。她端起来。

沈青抬手挡了一下。

“嘶......”

热水浇在她的左手腕上，袖口湿透了，然后是手背、虎口、手指。疼，滚烫的水粘在她手上，火辣辣地疼。

姑姑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那是我的房子。“她说，“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服务员从吧台后面跑出来，看到沈青被烫得通红的手，拉着她用冷水冲手腕。

“快打110。”酒店保安拦住姑姑的去路

沈青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皮肤从白到红，从红到深红。虎口的位置，一颗水泡已经鼓起来了，透明的。

警察来了，姑姑被带走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