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视频发出来之后,片场门口就没消停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铁栅栏外面已经堵了好几个陌生面孔,一群看了新闻之后闻风而来的正规媒体,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沈青从商务车下来的时候,他们一拥而上。
“沈青,你姑姑说你是为了夺房产才放弃抢救奶奶,你怎么回应?”
“你姑姑说她是把你养大的亲人,现在你连房子都不给她,你不觉得愧疚吗?”
沈青没有停步,她紧紧攥着背包带子,低着头快步往片场里面走。保安张开手臂挡在记者前面,她趁这个间隙挤进了铁栅栏门。
这些人不仅堵在门口,居然有人私下找场务搭话,手里举着录音笔,吓得他们尴尬地摆摆手躲开了;还有人在走廊里拦住副导演,问他沈青平时在剧组的表现。
甚至有人找门卫,想花钱买沈青每天几点到片场几点回酒店的消息。
上午拍摄的时候,外面时不时传来争执声。
虽然保安已经把记者拦在外面,但那些人并不甘心,有人绕到片场后门的巷子里堵着,有人试图从停车场那边翻进来,整个片场被搞得鸡飞狗跳。
工作人员进进出出都要被盘问,有人开始小声嘀咕““每次都是她的事”“这戏还拍不拍了”。
沈青坐在化妆间角落里,韩小野站在她旁边,正要开口,周姐推门进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周姐把一份通告单拍在桌上,“外面那群人影响拍摄秩序,组里也开始有人抱怨。我已经去说了,他们不走,非要等到沈青回应才肯撤。”
沈青抬起头:“那就给他们一个回应。”
会议室是临时征用的。
周姐让场务把长桌推到墙边,腾出一片空地,记者们扛着机器挤进来,摄像机架在最后排,闪光灯此起彼伏。沈青站在最前面,韩小野站在她旁边,周姐和陈导站在侧门边上。陈导捂着嘴咳了两声,把茶杯放在门边的桌上,没有坐下。
沈青把奶奶的遗嘱放在桌上,那是奶奶生前找律师公证过的文件,白纸黑字,签名、日期、印章,一应俱全。
“这是奶奶的遗嘱。”她开口了,“房子留给我,是她自己的意愿。”
前排一个记者举手:“沈青小姐,这份遗嘱是你奶奶在什么状态下签的?她的主治医生说她当时在住院,身体状况很差。有没有可能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被你哄骗着签的?”
沈青皱了皱眉,双手握成拳头:“遗嘱是奶奶精神状况良好的情况下签的,公证处有记录,你们可以去查。”
另一个记者紧跟着站起来:“就算遗嘱是真的,你姑姑是你奶奶的亲女儿,按照法律规定,她应该有法定的继承份额。你把房子全部拿走,不觉得太过分吗?”
“是啊,你姑姑说,是她和你奶奶把你拉扯大的,你现在连一点补偿都不给她?”
沈青站在那里,听着这些提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韩小野站在她旁边,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跟姑姑之间的事,”沈青说道,“是我家里的私事,我不想也不希望以这种方式公之于众,我有权利尊重我的隐私。”
一个记者站起来,话筒往前递了半寸:“沈老师,你说这是你的私事。但作为公众人物,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很多人。现在你姑姑说你放弃抢救了你的奶奶,你总不能只用‘私事’两个字就把一切都挡回去吧?观众有权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你需要让大家知道,你不是你姑姑说的那种人。”
“这位记者,请你说话之前,拿出证据,不要凭一张嘴就随便给人定罪。小心我们告你诽谤。”
“所以呀,我们都在等着沈青老师的回应嘛,免得她被人冤枉了。”
沈青看着这群记者,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段视频。
“这是我奶奶在医院的时候,主治医生拍给我的。他说奶奶让他录一段话给我,怕自己哪天说不了话了。”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屏幕。
屏幕上的奶奶靠在病床上,头发花白,脸色很憔悴,但眼神很亮,跟沈青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她对着镜头,口齿不太清楚:“青青啊,奶奶这辈子够了。人活着差不多就行了,不用非得遭那么多罪。奶奶怕疼,也爱美,不想最后被插得满身的洞,等时候到了,记得让奶奶走,可千万别哭哦,奶奶会心疼的。”
视频结束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很久,那个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记者把话筒放了下来。
沈青把手机收回去:“我签那份同意书,是因为奶奶说,她不想再疼了。我从来没有想要放弃奶奶。”
“谢谢各位今天来。”周姐从侧门走进来,把沈青挡在身后,“沈老师已经把事情讲清楚了。后续如果有更多疑问,请联系剧组的宣传部门。今天先到这里。”她朝小张使了个眼色,小张带着几个场务进来,把记者们往外引。沈青站在原地,韩小野没有走。她把沈青放在桌上的手握住,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主流媒体的后续报道大多客观引用了奶奶的视频,舆论开始反转,之前骂得最凶的那批人开始删帖。
但到了晚上,新的通稿又出现了。
标题一个比一个狠:“深扒某Z姓女演员:放弃抢救至亲,是真孝顺还是真冷漠?”,内容只截取沈青签字的同意书,配文只提姑姑说的那些话,对奶奶的视频却只字不提。评论区里有人试图澄清,说沈青已经公开视频说明了真相,这些评论却被水军集体点踩、举报、折叠,沉到最底下根本看不见。
周姐把平板推到韩小野面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这些截图。韩小野翻了几页,她看到评论区置顶的第一条是:“法律上没错,情理上真下得去手?那可是她亲奶奶啊。”另一条是:“就算是奶奶的意思,她作为孙女也不能签吧?反正我做不到。”
“姑姑不过是他们的一把刀。”周姐的声音很沉,“这批号跟上次是同一批,追着沈青咬。谁管你真相是什么,只要把沈青钉死在“放弃抢救”这件事上,路人缘就能掉一大半。你越解释,人家越觉得你心虚。”
韩小野早年也遇到过这种事,口碑下滑,粉丝追到线下骂她,事情热度褪去小半年,才算恢复正常。
她看了一眼沈青。沈青还在把画笔一根根排整齐。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第二天,平台方的电话打到了周姐的办公室。
对方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非常明确:平台方收到了大量观众投诉,要求删减沈青的戏份,否则将影响《长安烬》的排播档期。
韩小野和沈青同时在化妆间听到了这个消息。
沈青把化妆桌上的画笔排列整齐:“长安烬是S级项目,这么多负面舆论,平台方有压力是正常的。如果删戏份能让剧顺利播出,我接受。”
“凭什么?”韩小野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事情跟你有关,但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凭什么要你承担……”
“韩小野。”周姐打断了她,“说话做事要讲分寸,现在是什么节骨眼儿,谁对谁错重要吗?”
韩小野咬着嘴唇,一屁股坐回凳子上,那团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沈青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轻,但指尖是暖的。“没事。”沈青说。
韩小野看着沈青平静的侧脸,咬紧的牙关松了又紧,最后别过头去。
剧场收工有一会儿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最后一道卷帘门落锁的声响,保洁阿姨拖着垃圾桶从后门出去,滑轮碾过水泥地,咕噜噜的响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