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站在第三手术室正中央,仰头看那面墙。
五米宽,三米高。七个人,四肢拉直缝在墙面上。手腕和脚踝用粗如麻绳的黑线固定在金属扣环里。腹部都有一道纵向刀口,被反复切开又缝合过,边缘翻着暗红色的肉芽组织。胸口的起伏很微弱,他需要盯着看两三秒才能确认一次——还在喘。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稍快一点,不是恐惧,是在计算。七个人的体表温度看颜色就估出来了,青白偏灰,末端循环差。最低的那人体温大概只有三十三度。腹腔缝线的感染程度从切口边缘的渗出液颜色能分层:最早的那个渗出液是暗红色的,已经接近凝固状态,至少缝了两个月以上。最晚的那个渗出液还是淡黄色的浆液性,缝合时间不超过十天。
他依次看了每个人的腹部标记。第一个是圆圈,第二个是两条平行线,第三个是交叉线……第五个,小晚的哥哥,是十字形。最右边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切口旁边画着一个完整的几何图案——圆圈套菱形,菱形套三角形。标记越复杂,伤口越老。这像是一个"进度表",每一道新标记对应一次新的器官摘取。林渊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圆圈代表第一次取物,平行线代表第二次,十字形代表第五次。那个几何图案已经复杂到无法数了——至少八次以上。被取了八次还能活着,要么是医疗手段极端高明,要么是"取走"的东西不会致命。他在笔记本上把这段逻辑画成了一串箭头——标记复杂程度=手术次数=还能活着=取走的不是生命必需器官。那取走的是什么?
左起第三个,小晚的哥哥。二十五岁上下,短发,薄胡茬。他腹部的刀口比其他六人都要新鲜,缝合线还是黑色粗线,没有长进肉里。但他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浑浊,视线涣散地落在天花板上。林渊走近他,伸手搭在他手腕内侧。脉搏细弱但规律,每分钟六十次,浅慢。低体温,失血不多。他的脑子里自动跑了一套诊断:腹部刀口新鲜,说明最后一次"取物"在十天内。但瞳孔涣散、视线不聚焦,说明意识受损程度和刀口新鲜度不匹配——如果只是失血和疼痛,瞳孔不该浑浊到这种程度。他在病因栏写了两个字:药物。有人给他注射了什么东西,维持他"活着但不醒"。
"听得见我说话吗?"没反应。林渊翻开他的眼皮,用手术刀柄的圆头反光照了一下瞳孔。收缩了,但延迟了零点五秒以上。药物抑制了脑干反射。他又追加了一个判断:药物类型可能是苯二氮䓬类或巴比妥类,剂量偏大,否则瞳孔不会慢到这种程度。
"哥!"铁门口那姑娘跌跌撞撞冲进来。她扑到墙面上,伸手去够她哥哥的脸,够不着。被固定的人体纹丝不动。她在喊,声音裂了。林渊头也没回,嘴里的话自己冒出来了:"别碰他。腹壁切口有感染迹象,你碰他等于给细菌开路。"他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偏硬。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姑娘缩回了手,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墙上那张脸。她哥哥的嘴唇在动。极轻的,像在梦里说话。他在动,说明意识还有残留。这个细节他记录下来写在笔记本上。
他走到最右边那个中年男人面前。五十多岁,腹部切口结了暗黑色硬痂,缝合线已经长进了肉里。他的胸廓起伏比其他人更弱,每两次呼吸之间至少隔了四秒。末端循环几乎没了,手指尖发黑。活不了多久了。林渊在他面前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他脚踝内侧。按下去的血色回填速度超过三秒,重度脱水加上组织灌注不足。他合上记录,转身看向门口那个巨大的缝合身影。"零九。七个人缝了多久?"
零九混浊的眼球缓慢扫过墙面。"最早……那个……三个月。最晚……他……十天前。"指的是姑娘的哥哥。
"分期缝的?""……'主刀医生'……需要……新鲜材料……"
"材料用来干什么?"零九没有回答。它的额头那颗错位眼球转动着,看了一眼墙面上七人的腹部刀口。林渊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又看了一遍那些标记。从圆圈到三角形,越来越复杂。他在心里把零九的反应串了一下——它看刀口标记时的眼球运动轨迹是从左到右,停在最右边那个中年男人身上最长。它在"读"那些标记。它知道每个标记代表什么。林渊合上笔记本,声音放平了:"你把他当材料。'主刀医生'用这些人的内脏做实验。每一次取走一部分,缝回去,长好了再取。活体组织采集。你也是这么来的。但你觉得不对劲了。你把我们引到这里来。你来带路,不是为了救自己,是为了让他们被救出去。"
零九的喉头滚了好几次。"……我记得……当人……是什么感觉。"这话落进林渊耳朵里的时候,他手里写字的笔停了一瞬。当人的感觉。这东西居然记得"当人的感觉"。它在用"感觉"这个词,而不是"记忆"。它还有"感觉"。他把它记下来了,标了星号。
零九继续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个……穿白衣服的……他缝我的时候……跟我说……'你很快就不疼了'……他骗我。我每一天都疼。"它抬起自己那只缝满黑线的手,看着掌心里的黑线。"我每天都记得……当人是什么感觉。"
林渊转回身,走回那面墙前。"小晚,让开。"
姑娘爬起来踉跄退后两步。他站在她哥哥面前,抬头看着那双被固定在墙上的手腕。"你要把他……切下来?"门口有人颤声问。
"切和切不一样。"林渊说。刀刃贴着墙面上那根黑色粗线,找到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线头与皮肤的交界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反复拆缝留下的旧痕。他的刀尖挑进去,手腕微转半圈,整根线像解鞋带一样松脱了半圈。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在"想",是手自己在动。十二台手术里他拆过至少三百根缝线,这种打结方式他闭着眼都能还原走向。第一只手腕松了,第二只也松了。右脚踝最后一根线解开时,年轻男人身体前倾下来,他单手接住了。手臂承担了一个成年男性的全部体重,比预想中轻。这个人脱水至少三公斤以上。
"托住他后背。"姑娘冲上来用双手撑住她哥哥的后背。入手一片冰凉皮肤。林渊把人放平在地上,扯过白大褂衣摆垫在他脑后。翻开眼皮,对光——这次收缩快了,刚才药物被身体代谢掉了一部分。他在心里估了剂量峰值已过,接下来会逐渐清醒。"能听到吗?"
年轻男人的嘴唇抖动。混浊的眼珠在缓慢聚焦,他看着无影灯,然后看到了林渊的脸。"……你……""别说话。脉搏偏慢,血压可能偏低。"他伸手沿着那道纵行切口两侧滑下去。肉芽组织脆得没有弹性,轻轻一按就凹陷进去,不返回。腹壁张力不足。"腹直肌前鞘完整。缝了这么多层,不是为了取物方便,是为了防止腹腔内压力把缝线崩开。"他抬头看着年轻男人的脸。"你被取走了什么?"嘴唇翕动三下,发出气音:"……脾……"
脾脏。林渊记下来了。第一个被取走的是脾脏。脾脏切除不影响即刻生存,但会削弱免疫系统。然后再取什么?他在脑中标记了一个问题:七个人的取物顺序是什么?如果是按照"生存冗余度"排列的,那第一个一定是脾脏。第二个可能是胆囊,第三个是一侧肾脏。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墙面上的标记——圆圈、平行线、交叉线……那些符号在对应"切除次数"之外,可能还对应"被取走器官的种类"。他需要这些人的手术记录。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剩下的六个人。"全部拆下来。外面有能用的病房吗?"
零九沉默了一下。"……二楼……有一间……没被污染……"
"带路。"
他重新蹲下去。门外走廊里那些呜咽声和脚步声正在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涌。畸形护士、爬行纱布怪——整个病栋都在往第三手术室方向移动。拿铁管的队友冲进来说"来不及了,它们在过来"。林渊头也没抬。他正在拆第二个人的右脚踝缝合线,线头被卡住了。刀尖需要在一个极小的角度里翻动才能松脱。他集中精力在那个角度上,嘴里的指令只用了两成的注意力:"关门。先拆完这六个人再说。"
铁门在身后合拢。无影灯下,他的刀尖翻动第二道结扣的瞬间,线头松了。黑线从墙上垂下来,末端还在滴着混合了药液和组织液的淡黄色液体。他想起了零九刚才那句话——"我每一天都疼"。那东西会疼。他一边拆第三个人的手腕,一边在脑子里给这个信息加了一条批注:疼痛中枢完整。零九的脑干功能没有受损。它还具备完整的"感受"能力。也许不止零九。他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些还在呼吸的人——如果他们的药物剂量降下来,他们也会"醒"。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新词:"备用感知体"。
然后继续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