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上楼的脚步很稳，身后的温酒还在喊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咒骂，但苏晚没有回头。
辛灵在楼梯拐角等着她，怀里抱着的娃娃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最底下的一小截手指。苏晚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手指不是塑料的，是骨质的，关节分明，指尖还涂着淡淡的珠光色指甲油，像是真人的手被缩小了比例。
“这个娃娃等了你很久。”
辛灵把怀里的娃娃往前递了递，笑容温婉得像画上去的，
“她不太听话，别的娃娃都乖乖待在货架上，只有她老是想往外跑。”
黑布下面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料底下挣扎。苏晚看见那只露出来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食指微微弯了弯，像是在招呼她过去。
辛灵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直接把娃娃塞进了她怀里。
入手的分量比想象中重，完全不像一个塑料娃娃该有的重量，更像是抱着一个缩小的、真实的躯体。苏晚低头掀开黑布的一角，正对上一双银白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玻璃珠，是会动的。
娃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突然的光线刺激到了，然后她眨了眨眼。苏晚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眼睑，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个极小的、无声的笑容。
“她叫白光莹。”
辛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
“光仙子白光莹，她选了你就不会改，这点倒是比你楼底下那个小姑娘要识趣。”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晚抱着娃娃快步走下楼梯，就看见货架那边多了一个人——不，是多了一个娃娃。
校服小姑娘陈墨就站在她原来消失的位置，浑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书包还背在背上，但她的表情变了。之前那个吓得直哭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过分平静的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货架上的一个娃娃。
那个娃娃穿着粉色的公主裙，黑色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上，头顶戴着一个小小的王冠。娃娃的手正抬起来，指尖轻轻点在校服小姑娘的额头上。
“罗丽。”
苏晚怀里的白光莹突然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细，像是风铃被吹动时发出的脆响，
“她也找到主人了。”
苏晚差点把娃娃扔出去。
白光莹从黑布底下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拽住了苏晚的衣领，银白色的眼睛翻了翻，带着点不耐烦的意思。
“别大惊小怪的，你既然上得了二楼，就该知道我们不是普通的娃娃。”
她的声音虽然小，但吐字很清楚，语气甚至有点傲慢，
“我叫白光莹，光仙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主人。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上一个主人死得很惨，我希望你能撑得久一点。”
苏晚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的校服小姑娘突然动了。
陈墨伸手把货架上的罗丽娃娃抱了起来，转头看向苏晚，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在笑，但那笑容跟她怀里的罗丽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像是被娃娃反过来操控了表情。
“苏晚姐姐，”
陈墨开口，声音比之前高了八度，带着小女孩撒娇似的甜腻，
“罗丽说我们是好朋友了，以后我可以跟你一起玩吗？”
苏晚注意到陈墨说这话的时候，她怀里的罗丽娃娃也在同步张嘴，一开一合，像是在替她配音。
“辛灵店长说每个人都要选一个娃娃，选了才能离开这个店。”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货架间快速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目标，
“规则上说‘成功带走属于你的叶罗丽娃娃’，意思是我们必须带走一个，不带走就出不去。”
西装男周聿白脸色铁青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滑到了下巴。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发抖，但语气还算镇定。
红头发女生温酒缩在他身后，脸上的嚣张劲儿早就没了，只剩下煞白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
“那、那就随便拿一个啊，赶紧拿完赶紧走，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了！”
她伸手就要去够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娃娃，指尖还没碰到，那个娃娃的脑袋突然自己转了九十度，玻璃眼珠直直地瞪着她，嘴巴张成了一个黑洞洞的O型。
温酒尖叫着缩回手，整个人跳到了周聿白背后，声音都劈了。
“它它它它动了！它不让我拿！”
“娃娃选主人，不是主人选娃娃。”
白光莹在苏晚怀里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她那种货色，没有娃娃愿意跟她走的。叶罗丽仙境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她强，谁愿意认个废物当主人？”
“你说谁废物？！”
温酒耳朵尖，一下就听见了，红着眼就要冲过来，被周聿白一把拦住。
就在这时候，店里的温度骤降。
苏晚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指尖瞬间冻得发麻。货架的木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连头顶灯泡发出的光都变成了冷色调的蓝白色，照得整间店铺像个冰窖。
楼梯口传来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一个穿着冰蓝色长裙的女人从二楼走下来，她的长发是银白色的，垂到腰际，每一根发丝都泛着冷光。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极淡的粉色，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更像是冰雕大师穷尽一生刻出来的艺术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的王冠，不是罗丽那种小巧的发饰，而是一顶真正的、由冰晶凝结而成的王冠，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棱镜般的光斑。
她站在楼梯最后一个台阶上，没有走下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的视线所到之处，空气里的水分都在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地往下落。
“冰公主。”
白光莹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忌惮，
“她怎么也下来了？她从来不下楼的，辛灵说过她不能——”
冰公主开口，声音像冰层断裂时发出的脆响，冷冽而空灵，
“我闻到人类的味道了。”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周聿白身上。
“干干净净的，没有契约的味道，还来得及。”
周聿白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镜片上结了一层霜，连睫毛都变成了白色。他试图往后退，但双脚像是被冻在了地上，鞋底和地板之间结出了一层薄冰，把他钉死在了原地。
冰公主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裙摆拖过地板，所到之处留下一道晶莹的冰痕。她在周聿白面前停下来，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你的体温比正常人低零点三度，”
她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
“心跳过速，血压升高，恐惧让你的血液流速加快，但你的大脑还在试图冷静分析——你喜欢用逻辑解释一切，对不对？”
周聿白的牙关在打颤，但他还是咬着牙回答了。
“是。”
“那你就用你的逻辑好好想想。”
冰公主收回手，额头上被触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冰晶形状的印记，闪着微弱的蓝光，
“我是冰公主，叶罗丽仙境的冰元素掌控者。你可以拒绝我，但这家店里的娃娃，我是最强的那一批。你错过了我，剩下的那些未必愿意选你。”
她顿了顿，微微偏头，冰雪般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极淡的、不耐烦的裂痕。
“而且我既然下来了，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选吧。”
周聿白沉默了三秒，然后抬手推了推结满霜的眼镜，用冻得发僵的手指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周聿白。律师，请多指教。”
冰公主看着那张名片，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像是困惑，又像是被逗到了。
“契约成立。”
她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你是第一个给我递名片的人类。
她没有接名片，而是伸手握住了周聿白的手腕。霜花从她的掌心蔓延到他的皮肤上，没有冻伤，只是留下了一圈冰蓝色的、像是手镯一样的印记。
白光莹在苏晚怀里啧了一声，语气复杂。
“冰公主居然真选了个凡人……她哥水王子知道了非得发疯不可。”
苏晚的注意力却在别的地方。
她看见温酒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冰公主和周聿白身上，悄悄挪到了货架最深处，蹲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娃娃，穿着一身黑紫色的裙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裂纹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那个娃娃是店里所有娃娃里最破旧的一个，缺了一只鞋，裙子上还有像是烧焦的痕迹。但她的眼睛是活的，紫色瞳孔在黑暗中幽幽发亮，死死地盯着蹲在面前的温酒。
温酒咬着嘴唇，伸手去够那个娃娃，嘴里小声嘟囔着。
“就你了，随便谁都行，只要能让我出去，我再也不骂人了，我发誓我再也不骂人了……”
她的手指刚碰到娃娃的裙摆，那个娃娃突然伸出两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食指。
温酒的尖叫声还没出口，就被一只从背后伸来的大手捂住了嘴。
那只手不是人类的。
皮肤是金属质感的银灰色，指节粗大，手背上嵌着紫色的电路纹路，电流在纹路里流动，发出滋滋的细微响声。
温酒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像通了电一样根根竖立，眼睛是紫色的，瞳孔里不断有电光闪过。他穿着一身像是科幻片里走出来的装甲，胸口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紫色宝石，宝石内部翻滚着不稳定的光芒，像是困着一场雷暴。
“白光莹在哪？”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电流的杂音，每个字都像是在打雷，
“我感觉到她的气息了，她选人了？”
温酒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哆哆嗦嗦地指了个方向。
男人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正落在苏晚怀里的白光莹身上。紫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胸口的宝石光芒大盛，整个娃娃店的灯泡都在同一瞬间炸裂，碎玻璃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黑暗里只有他胸口的紫光和冰公主身上的蓝光在交相辉映。
“白光莹！”
他大步朝苏晚走过去，每一步都带着电流的噼啪声，木地板被他踩过的地方留下了烧焦的脚印，
“你选了个人类？！”
白光莹从黑布里钻出来，站在苏晚的手掌上，双手叉腰，仰着下巴看着那个比她高大无数倍的男人，语气里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庞尊，我选谁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
“你明知道我——”
“知道什么？”
“知道你把我关了一千年？知道你用雷电锁链把我锁在你的宫殿里？庞尊，你从来就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白光莹打断他，银白色的眼睛里映着紫光，冷笑了一声，
庞尊沉默了。
店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冰公主站在周聿白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只是指尖悄悄凝结出了一把冰晶匕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自己的新主人面前。
陈墨抱着罗丽娃娃蹲在角落里，两个一模一样的笑容挂在两张不同的脸上，像是一对双生花在无声地绽放。
温酒缩在墙角，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是那个脸上有裂纹的娃娃，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行。”
“你选谁是你的事，但你得回仙境。”
庞尊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电流的杂音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压得极深的疲惫，
“我不回。”
“白光莹——”
“我说了，不、回。”
庞尊闭了闭眼，胸口宝石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温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红头发人类。
温酒抱着那个破娃娃，眼眶通红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来两个字。
“……干啥？”
庞尊伸出右手，一道紫色的闪电从掌心劈出，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温酒怀里的娃娃。那个破娃娃被电得浑身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裂纹里渗出了紫色的光，然后那道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乱糟糟的头发变成了柔顺的紫色长发，烧焦的裙摆重新展开了，变成了一条闪着电光的短裙。
娃娃活了。
她眨了眨紫色的眼睛，抬头看着温酒，然后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有点过分，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表达喜悦。
“谢谢你选了我！”
“我叫亮彩，是星光仙子！你是我的新主人吗？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清脆明亮，跟白光莹的冷傲完全相反，
温酒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娃娃，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娃娃的脸上。
她哑着嗓子说，
“……温酒。”“我叫温酒。”
亮彩伸手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笑得更开心了。
“温酒！我喜欢这个名字！以后我们就是搭档啦！”
庞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转头看向白光莹的背影，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她不肯回仙境，那我就留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温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无奈，
“既然她找了个主人，那我也只能找个主人了。你——”
他看着温酒，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算了，好歹也是个人类。”
温酒：“……”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嫌弃了，但她不敢说。
辛灵站在二楼楼梯口，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婉，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暗芒，快得像错觉。
“都选好了？”
她轻轻拍了拍手，娃娃店的大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外不再是十二月的街道，而是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选好了就出去吧，天快亮了。”
苏晚抱着白光莹第一个走出大门，经过辛灵身边的时候，她听见辛灵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心你怀里那个娃娃。光仙子，是会噬主的。”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走进了浓雾里。
白光莹趴在她肩膀上，对着辛灵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凑到苏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别听她的。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不会。”
浓雾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影，娃娃店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最后一刻，苏晚回头看了一眼——辛灵还站在楼梯上，旗袍的下摆掀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完整的、漆黑的裙摆。
她在笑。
那笑容裂到了耳根。
大门轰然关上，娃娃店在浓雾中消失了，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但苏晚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她怀里的白光莹正不耐烦地戳着她的锁骨催她快走，身后的浓雾里传来庞尊和冰公主争执的声音，还有温酒崩溃的哭声和亮彩安慰她的叽叽喳喳。
远处，浓雾开始消散，露出了一条灰蒙蒙的街道。
街道尽头，是一扇熟悉的门。
是苏晚经纪公司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来猜猜：1.为什么温酒可以同时和亮彩和庞尊缔结契约，2.亮彩为什么受伤？3.辛灵对苏晚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附：球打赏，不带空手来吃饭的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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