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钟声落尽,皇城琉璃瓦上的晨雾彻底散去,暖煦春光铺洒整座宫城。
百官四散离去,或结伴闲谈朝事,或步履匆匆赶赴各司值守。洛君换下庄重的朝服,身着一袭清雅石青色常服,褪去朝堂的肃穆凛然,多了几分温润书卷气。
他初入翰林院,尚有诸多文书琐事需要安顿,只是方才朝堂之上心念牵挂,终究放心不下孤身深宫的妹妹。知晓公主居所附近御花园静谧少人,便打算绕道一趟,远远确认她平安无虞,心中便可踏实。
他行走在朱红宫墙夹道之中,青石板路干净无尘,道旁桃李落英簌簌纷飞,落了一地浅浅粉白。入宫之路层层森严,亭台楼阁皆透着皇家的恢弘规整,这般高墙深宫,步步是规矩,处处是人心算计,也难怪性子纯粹的清鸢,在此地定然步步拘束,不得自在。
洛君步履轻缓,神色沉静,沿途遇见往来宫人内侍,皆颔首躬身行礼。他恪守臣子本分,礼数周全,待人温和却有距离,不矜不伐,端方有度。
行至御花园沁芳廊外,一阵清脆软糯的笑语声随风传来,澄澈灵动,不染深宫半分世故。
洛君脚步微顿,眸光轻抬,望向廊下方向。
雕花紫藤花廊缠绕着细碎花枝,绿荫婆娑,暖阳透过枝叶缝隙,碎落一地斑驳光影。
廊下石桌旁,两道纤细身影静静坐着。
左侧的少女一身素色浅杏宫装,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绾起,容颜清丽温婉,眉眼柔软恬淡,正是他千里牵挂、寻了数年的亲妹——洛清鸢。
她坐姿端正,脊背轻挺,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页,神色安静淡然。身处繁花盛景、深宫锦绣之中,却依旧带着故土养成的干净澄澈,仿佛周遭的浮华喧嚣,皆与她无关。只是那双清澈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与疏离,是久居深宫、步步提防沉淀下的小心翼翼。
身侧的莲若公主活泼娇俏,正拿着一卷话本,叽叽喳喳说着趣味桥段,眉眼弯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洛君立在花树阴影之下,隔着一方庭院,静静望着廊下的少女。
数年未见,昔日跟在他身后、软糯娇憨的小表妹,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年少无忧,多了几分隐忍沉静。
看着她安然静坐、眉眼平和的模样,洛君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只要她安稳无事,便是最好。
他本不欲上前惊扰。清鸢素来谨小慎微,一心只想低调度日,他如今刚入朝堂,骤然与她在宫中相认,难免引人瞩目,反而会将她推至风波中心,徒增是非。
他只求默默守护,待自己朝堂根基稳固,再徐徐为她扫平前路风雨,护她安稳余生。
洛君正欲悄然转身离去,不承想,廊下的洛清鸢似是有所感应,骤然抬眸。
目光越过纷飞落花,穿过层层枝叶,直直落在树下立着的青年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
洛清鸢的眸光骤然一怔。
那张温润清隽的眉眼,挺拔端方的身姿,熟悉的轮廓,与她日夜惦念的表哥身影,完美重合。
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心底积压许久的思念与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她怔怔望着那人,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浮起细碎的错愕与动容。
是他?
昨日宫墙之外的匆匆一瞥,她尚且以为只是相似之人,原来真的是他!
她失散多年、日日牵挂的表哥,竟然也来到了这深宫之中。
一旁的萧莲若见她失神,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树下立着的洛君,不由好奇出声

清鸢姐姐,你看什么呢?那是哪位大人呀?
清脆的话音打破寂静,也让洛君收回了眼底所有柔软的惦念。
他瞬间敛去所有私人情绪,神色恢复朝臣的端正自持,无半分私念温情,进退有度地抬步上前。
此时廊道另一端,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来。
玄色暗纹锦袍,身姿矜贵挺拔,眉眼沉敛清冷,周身自带天家皇子的沉稳威仪,正是退朝后途经此处的二皇子萧介卿。
萧介卿本欲前往书房处理公务,途经御花园,望见廊下人影,目光扫过,先落在了从容走来的洛君身上。
二人目光交汇,皆是朝堂同僚的坦荡体面。
萧介卿率先微微颔首,声线清沉平和

洛编修

二皇子殿下
洛君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完全是正统臣子拜见皇子的端正姿态。
一旁的洛清鸢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收敛所有动容,起身与莲若一同福身行礼,规规矩矩,安分守礼。
她垂着眉眼,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不敢再多看洛君一眼。身在深宫,尊卑有别,她如今身份不同,万万不可外露半分私情旧识,以免害人害己。
萧莲若见了,笑着开口

二皇兄,这位是新来的大人吗?看着好生温雅端正。
萧介卿目光淡淡扫过身侧安静垂首的洛清鸢,又落回洛君身上,语气平和

正是新晋入朝的翰林院编修,洛君。
简单一句介绍,公私分明,坦荡磊落。
洛君立在原地,神色温润端方,目光从容平和。他看向身前两位姑娘,视线落在亲妹身上时,依旧克制有度,无半分亲昵逾矩,只有长辈对晚辈、朝臣对宫中女眷的体面疏离。
他恪守规矩,深知深宫礼教森严,男女有别、尊卑有序。此刻众人在前,他绝不能流露半分旧识情谊,以免给洛清鸢招来非议与祸患。
于是他只垂眸拱手,语气中正平和,字句皆是分寸

臣洛君,偶遇二位小主,幸会。
全程坦荡自持,有礼有节,纯粹是臣子面对宫中人的正统应答,干净端正,无半分暧昧,无半分私徇。
萧介卿静静看着眼前一幕。
他阅人无数,观察力敏锐,隐约察觉洛君方才目光落点格外沉静,似是暗藏几分别样心绪,却始终分寸不乱、守礼安分。
眼前青年进退有度、心性通透,即便眼底藏有隐绪,却能严守本心、恪守宫规朝礼,丝毫不会因私念乱了分寸,着实难得。
心中对洛君的赏识,又多了几分。
莲若懵懂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只笑着摆手

无妨无妨,春日花园景致正好,大人不必拘谨。
洛清鸢始终垂着眼帘,呼吸轻浅,心底波澜万千,面上却一片平静无波,安分守礼,不见丝毫异常。
她知道,此刻的相见,只是君臣偶遇,陌路分寸。
他是新晋朝臣,她是深宫孤女。
旧情旧识,皆需藏于心底,不可外露半分。
洛君微微躬身,恪守本分

多谢公主宽和。臣尚有公务待理,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语毕,他再向萧介卿从容行礼,姿态端方,礼数周全。

臣告退。
萧介卿微微颔首

去吧。
洛君不再多言,步履沉稳从容,转身离去。
青衫身影穿过落英花道,渐渐消失在宫墙转角,从头到尾,坦荡克制,分寸尽在规矩之中。
廊下重归安静。
春风拂过花枝,簌簌落英纷飞。
洛清鸢依旧静静立在廊下,垂落的睫羽轻轻颤动,心底积压许久的不安与孤寂,在方才短暂的偶遇之后,悄然散去大半。
原来她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她遥遥惦念的故人,早已来到她身边,默默守着她,护着她。
只是深宫规矩森严,前路风波未平,他们只能遥遥相望,恪守分寸,静待来日。
而一旁的萧介卿,望着洛君离去的方向,眸光淡淡深沉。
朝堂新贵入局,人心暗流涌动。
这位沉稳内敛的青年臣子,看似干净通透,眼底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牵挂与城府。
深宫棋局,朝野风云,自此,又多了一重隐秘的牵绊与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