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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暮山溪

新还珠一生一代一双人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正从梧城的青瓦檐角上缓缓收拢,将整座小镇笼进一层温热的、琥珀色的薄暮里。一行人抵达梧城时,街市上已经次第亮起了灯,沿街的酒肆茶馆挂出了招客的灯笼,暖黄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和说笑声,将这座距京不过几百里的小镇衬得格外鲜活。

梧城虽不大,却因着极佳的地理位置,南来北往的商旅多在此歇脚,是以虽已是近黄昏,城中依旧热闹非凡。

一行人下榻于梧城东街最大的一间客栈,客栈是三层的青砖小楼,前堂后舍,院落里栽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被秋风染成了浅金色,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乾隆和小燕子住在三楼最里侧的雅间厢房里。

小燕子推开厢房的门,厢房内布置得温馨雅致,靠墙一张雕花架子床,挂着藕荷色的帐幔,窗边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两支新折的桂花,甜香丝丝缕缕地漫在空气里。

她欢喜地跑到窗边,将两扇支摘窗推开,夕阳的余晖便毫无遮拦地涌了进来,洒在她仰起的脸上,将她眉眼间那层被旅途染上的薄薄倦意都熨平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晚风裹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河水的清冽,从窗外灌进来,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乾隆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趴在窗边往外张望的背影,那身蓝色常服的衣摆被晚风微微拂起,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才缓步走到她身边,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一种自然而笃定的温柔:“夫人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小燕子回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被夕阳的余晖映得亮晶晶的。她弯了弯嘴角,将自己的小手放进他的大掌之中。他的手指便自然而然地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将她稳稳地拢住,牵着她走出了厢房。

两人沿着客栈的木楼梯缓缓走下来,穿过前堂,走出了客栈的大门。暮色已经深了一层,街市上的灯笼却亮得更盛了,一盏连着一盏,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将整条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两人缓步沿着街市往河边走去。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坐着几个老叟,面前摆着粗陶的茶碗,正就着一碟花生米谈笑风生,大约是说着什么陈年旧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沿街的酒肆茶馆里人头攒动,猜拳行令的、谈天说地的声音混在一处,从敞开的门窗间涌出来,像是将整座小镇的热闹都收拢在了这一条街上。

两人走到小河边,在河岸边的石凳上坐下。小河不宽,水也不深,月光和沿岸的灯笼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暖黄和银白。河面上有捕鱼人正撑着竹篙收网,网兜从水里提起来时,里面的鱼虾在暮光里翻着银亮的鳞片,扑腾扑腾地跳着,看样子收获颇丰。

河对岸的茶馆二楼,有个说书先生正站在窗边,手里摇着折扇,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段子,每到紧要处便顿一顿,引得满堂茶客哄堂大笑。小燕子将头轻轻靠在乾隆的肩膀上,听着对岸传来的笑声和说书人的醒木声,看着河面上碎成一片的灯影,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被这小镇的烟火气妥帖地包裹住了。

乾隆偏过头,目光从河面收回来,落在她靠在他肩头的侧脸上,又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对岸茶馆里灯火通明、人声喧嚷的热闹景象,见梧城内百姓安居、商户乐业,心中倒也尚算满意。

几个年轻打扮的姑娘从远处沿着河岸走来,三人结伴而行,脚步轻快,说笑声远远地便传了过来。为首的一个姑娘身形偏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婉约的书卷气,正和身旁两个姑娘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小燕子听着她们口中的“摘月楼”“灯谜会”“能换首饰”几个字眼,耳朵便竖了起来。她从乾隆肩头直起身子,等那几个姑娘走近了,便站起身迎上前半步,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一股天然的亲近和好奇:“几个姐姐说的这个灯谜会真有意思。不过这个摘月楼又是哪儿啊?不瞒各位姐姐,我们是从外地来的,不熟悉你们这儿。”那几个姑娘见她笑得爽朗,又是个年轻好看的姑娘,便也热情地答了。

为首的清瘦姑娘细细地告诉她,摘月楼是梧城当中一个非常有名的首饰铺子,每年秋天都会在固定的时候举行一场灯谜会。掌柜亲自出题,若能猜中一定数目,少则十个,多则十五个,便能兑换铺子里头一件首饰。那些灯谜是掌柜精心拟的,题面刁钻,并不是一下子就能猜到的,是以每年灯谜会都聚了不少城中读过书的年轻人来试身手。

小燕子听得津津有味,眼睛越睁越大。乾隆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那副听得入神、恨不得立刻便去猜上几个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便温声开口问了那几个姑娘一句:“请问几位姑娘,这摘月楼在何处?”

那清瘦姑娘便抬手朝城中心的方向指了指,说摘月楼就在城中心,从他们现在站的位置走过小桥再往前走一段,临街正对面那间铺子便是,牌匾上写着“摘月楼”三个字,一目了然。乾隆又问了一句灯谜会的时间,姑娘答说就在明日晚间。几个人又说了几句,那几个姑娘还要赶着去别处办事,便没有多做停留,笑着朝他们点点头便走了。

小燕子转过身看向乾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河面上那些碎了的灯影全都收进了她的眼底:“哥哥~我们明天也去看看吧?咱们这么多人呢,肯定能猜够!”

乾隆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温柔地笑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她的雀跃感染了的纵容:“好,听你的。明日我们去凑凑热闹。”

翌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小燕子便已经催着众人动身了。一行人沿着白日的路线走过小桥,再往前行了一段,果然看见临街正对面有一间铺面颇为阔气的首饰铺子,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描金的牌匾,上面是“摘月楼”三个字,笔锋飘逸洒脱。

铺子前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些年轻的读书人,也有几个结伴而来的姑娘家,三三两两地站在铺子门前,仰头看着檐下悬挂的几盏花灯。那花灯做得精巧,有走马灯、有莲花灯、有兔子灯,每一盏灯下都系着一条裁好的宣纸,上面用楷书写着灯谜的谜面。铺子里头更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大约是那些已经猜中了几个谜的人进去对答案、领彩头。

小燕子拉着紫薇和晴儿挤到前面去看那些灯谜。三人仰着头一盏一盏地看过去,小燕子看了两盏便觉得脑袋发胀,那些谜面她认得每一个字,可连在一起便猜不出谜底是什么。她索性放弃了猜谜的念头,只拉着紫薇和晴儿的袖子,催她们快些看。

就在这时,摘星楼的掌柜从铺子里走了出来。那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碧色衣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他身形颀长,肩宽腰窄,面容生得极为俊秀,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边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站在铺子门前那几盏花灯的光影里,整个人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

小燕子一看便愣住了,拉着紫薇和晴儿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压低声音感叹:“哇~这个摘星楼的掌柜,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浑身都是书卷气,像谪仙一样的人物。”

紫薇和晴儿也抬头看了一眼,晴儿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附和了一句“确实清雅”。紫薇则只是笑了笑,目光在掌柜身上停了一瞬便收回来了,倒是偏过头去看了尔康一眼。小燕子这句话说得声音虽不大,可乾隆就站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地方,那几句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两人耳中。

乾隆的面色依旧从容,唇角甚至还挂着方才那抹温和的笑意,可他垂眸看了一眼小燕子盯着那掌柜看的侧脸,嘴里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而已,倒是把某些人的心都勾去了。”

那语气不重不轻,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的挑剔,可那话里的酸味,比方才紫薇吃的梅子还要浓上几分。尔康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可脸色也并不好看。他方才看见紫薇的目光在那个掌柜身上停了一瞬,虽说只是一瞬,也已经够让他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

小燕子听见乾隆那句话,回过头来看他。她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角和他垂着眼帘、偏偏不往她这边看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看见好看的人而生出的新鲜劲儿便一下子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被他的醋意逗得又甜又软的无奈。她松开紫薇和晴儿的袖子,几步走回乾隆身边,挽上了他的胳膊,将脸凑到他面前,声音娇声娇气的,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哥哥,你怎么还吃上醋了?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那“最最最”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一层蜜,甜得发腻。乾隆被她这句娇滴滴的“最最最喜欢你”迎面一灌,方才那点刻意端着的酸意便像是被温水泡开了的糖块,一下子化得干干净净。

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又被他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最后索性不压了,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酸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层被她的撒娇熨帖了的、心满意足的柔软。

站在不远处的傅恒正好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他向来知道皇上宠宸贵妃,可亲眼看见皇上因为贵妃一句话便从酸意满腹到眉开眼笑,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还是忍不住微微张大了嘴,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了一句: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皇上吗?方才那副被一句话哄得东南西北都不知道的模样,说出去谁信?

紫薇站在一旁,将小燕子哄乾隆的场面尽收眼底,嘴角弯了弯,然后侧过头去看尔康。尔康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交汇,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交换的东西已经足够清楚了。

紫薇用目光无声地告诉他,她方才看那个掌柜,不过是觉得这人长得清雅,多看了一眼罢了,心里半分旁的意思也没有。尔康看着她那双坦坦荡荡的、含着笑意的眼睛,微微朝她点了点头,两人之间便算是将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酸意无声地揭了过去。

摘星楼的掌柜这时已经站在了铺子门前,朝四周围拢过来的人群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而温和:“诸位,摘月楼灯谜会这就开始了。规矩和往年一样,猜中十五个谜面的,可以到铺子里头兑取首饰一件。谜面已经挂在檐下的花灯上了,诸位自行取看,猜中了便将谜底写下来交予我,我当场核对。”他说完便退后一步,站在花灯旁,含笑看着众人涌上前去取谜面。

小燕子一行人便也凑了上去。乾隆负着手站在一盏走马灯前,看了一眼灯下系着的那条宣纸。那走马灯转得慢,宣纸上的字随着灯影一晃一晃的,他微微眯了眯眼,低声念了出来:“‘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打一自然现象,一字。”

他念完,微微思索了一瞬,唇角的弧度便深了。他伸手将那条宣纸取下,朝一旁侍立的鄂敏递了个眼色。鄂敏连忙从袖中摸出随身带的墨锭和小笔,递到乾隆手中。乾隆接过来,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字,转身便朝铺子门口走去,将谜底交给了摘星楼掌柜。那掌柜展开一看,微微颔首,朝乾隆拱了拱手,含笑说了一句“公子好才思”。乾隆只是微微点头,面色如常地走了回来。

紫薇站在一盏莲花灯前,正凝神看着灯下的谜面。那谜面上写着:“‘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水果。”她看了片刻,嘴角便弯了起来,轻声对身旁的晴儿道:“这个我猜着了。猴子站在树梢上,取的是‘立枝’二字,谐音便是荔枝。”晴儿听了也笑起来,点了点头。紫薇便取过宣纸写下谜底,也去交了。

晴儿则被一盏兔子灯下挂着的谜面吸引住了。那上面写着:“‘冬日衣棉。’打一唐诗一句。”她微微歪了歪头,思索了片刻,轻声念出来:“冬日才穿棉衣,那便是说入秋时还不曾穿上。‘秋来未着花’花,棉衣上绣的花。反扣一下便是了。”她将那谜底写在纸上,也交了上去。

小燕子站在一盏莲花灯前,盯着上面的谜面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谜面写着:“‘两画大,两画小。’打一字。”她咬着嘴唇看了许久,觉得自己脑子里那点墨水实在不够用,索性放弃了猜谜,转头去看紫薇和晴儿的进展。

紫薇和晴儿两人一个接一个地猜,乾隆也时不时取下一两条来解,三个人凑在一处,不过两盏茶的工夫,便已经猜中了十几个。小燕子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在一旁看着三人猜谜,时不时拍手叫好。

永琪站在人群的外围,没有上前去猜谜。他远远地看着小燕子站在乾隆身边,仰着脸看他猜谜,偶尔因为乾隆猜中了一个难谜而拍手笑起来,那双眼睛在花灯的光影里亮晶晶的。他看了片刻,便垂下眼,转身离开了灯谜会的人群,走到街角那棵梧桐树下,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往客栈的方向走回去了。

灯谜会快结束时,紫薇数了数众人交上去的谜底,正好十五个。她便去摘星楼掌柜处兑了彩头。那掌柜从铺子里的锦匣中取出三支蝴蝶簪,簪身是银制的,簪头是一只展翅的蝴蝶,翅膀用珐琅烧制,颜色各不相同。

一支是浅蓝的,像是秋日晴空洗过之后的颜色;一支是浅粉的,像是三月里最早的桃花瓣;还有一支是浅绿的,像是春水初生时那种嫩得能掐出水来的青碧。三支簪子的蝴蝶造型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一看便知是成套的。

紫薇将三支蝴蝶簪拿回来,一支分给小燕子,一支给了晴儿,自己留了一支。小燕子接过那支浅蓝色的蝴蝶簪,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将簪子递给乾隆,歪着头看他:“哥哥,你帮我戴上嘛。”

乾隆接过那支簪子,低头看了看她那已经梳得妥帖的发髻,然后微微俯身,将那支浅蓝色的蝴蝶簪稳稳地簪在了她右侧的发髻上。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在她发间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那浅蓝的珐琅蝴蝶贴着她乌黑的发髻,在花灯的暖光和月光的清辉交织下,泛着一层温润而清透的光,像是停在她发间的一小片秋日的晴空。小燕子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只蝴蝶的翅膀,弯着嘴角,仰起脸来看他:“好看吗?”乾隆垂眸看着她发间那只蝴蝶和她仰起的、亮晶晶的脸,低声道:“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