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晚风裹挟着白日残余的热意拂过窗棂,乾清宫寝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轻轻跳了一下,又在纱罩里恢复了平稳的燃烧。
小燕子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轻软的寝衣,坐在床边的软榻上,支摘窗半开着,月光和烛火一同落在她托着腮的侧脸上。
她在数星星,一颗一颗地数着,数到十七的时候忘了,又从头开始。她陪了紫薇好几日,今日是被乾隆半哄半拐地拉回了乾清宫,他说“朕的寝殿凉快些”,她说“漱芳斋也凉快”,他说“朕这里冰鉴换得勤”,她想了想好像也是,便跟着回来了。
乾隆从外间走进内室时,身上已经换了月白色的寝衣,衣襟松松地敞着。他一眼便看见她托着腮坐在窗边数星星的模样,月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柔和。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下颌搁在她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小燕子微微偏过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四目相对。他的眼底映着烛火的暖光和月色的清辉,满满的都是她的影子。她弯了弯嘴角,伸手碰了碰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
乾隆的唇角轻轻勾起,声音低低地贴着她的耳畔:“这往后越来越热了,朕想着你的册封礼就定在十六,可好?”
小燕子从他怀中微微直起身来,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可她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十六也没多久了,会不会太仓促啊?吉服还没试过,礼部那边也没走完章程,老佛爷那边才回来几天,是不是该再缓缓……”
乾隆没有等她说完,便将她重新拢回怀中,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些,唇瓣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透过发丝拂过她的头皮:“不会。朕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被时间熬得有些滚烫的笃定,“你的贵妃吉服,内务府那边已经安排了绣娘赶制,这两日就能出大体初版。到时候你试试,若有哪里不满意,让他们及时改。”
小燕子窝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听着他一样一样地把那些她还没来得及担心的事情都替她安排妥当。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仰起小脸,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被他的笃定熨帖了的、软软的甜:“哥哥最好了。”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去拨弄他寝衣的衣带,声音轻了几分:“那紫薇的事,你又怎么打算?”
乾隆垂眸看着她拨弄他衣带的手指,看着她在烛火下微微颤动的睫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吻住了她的唇。他的唇瓣覆上她的,带着一种被她的乖巧和关切同时取悦了的、温柔的侵略。
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在她微微张开的瞬间探了进去,辗转碾磨,不急不缓,像是在用这个吻替她丈量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关于紫薇的安排。
小燕子被他吻得渐渐喘不过气来,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微微泛着白。他终于缓缓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微急促,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吻磨得沙哑的、低沉的温柔:“紫薇的事,自然也是尽快安排的好。朕想好了,初十带她去酬神祭天,让她认回自己的身份。”
小燕子的唇角翘了起来,她轻轻靠近他怀中,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被他的安排安了心的软:“那紫薇一定很高兴。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乾隆没有再说话。他将她一把打横抱了起来,走向床榻。浅金色的帐幔在他身后轻轻落下,将满室的烛火和月光都隔在了外面。
床檐上悬着的那串银铃在帐幔合拢时被带得轻轻晃动,发出一阵细碎的、清脆的声响,一直响到后半夜,才渐渐地、慢慢地停了下来。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洒进来,在寝殿内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金色光带。小燕子已经由青雀服侍着洗漱完毕,穿着一身浅青色的旗装坐在铜镜前,乖乖地任由青雀替她梳理发髻。
她的长发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散在肩头像一匹刚被水洗过的缎子。她对着镜中看了一眼,嘴角还带着昨夜残余的甜意,微微翘着,像含了一颗没舍得咽下去的糖。
乾隆从外间缓步走入寝殿时,已经换上了明黄色的朝服,领口的金龙纹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接过青雀手中的玉梳,青雀识趣地退到一旁,垂手站定。他站在小燕子身后,一手拢起她散在肩头的长发,一手拿着玉梳,动作轻柔地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她梳理什么比发丝更珍贵的东西。
小燕子从镜中看见他明黄色的衣摆和垂在她肩侧的手臂,忍不住轻笑出声,调皮道:“你堂堂一个皇上,怎么还做起粗活来了?”
乾隆手里的玉梳没停,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晨光浸透了的、慵懒的理所当然:“夫君替妻子梳头,不是常事吗?怎么就是粗活了?”他说着将一缕发丝拢到她的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微微停了一瞬,看着镜中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唇角便弯了弯。
小燕子听得脸上一热,羞涩地垂下眼睫,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替她梳理长发。他的动作轻柔而妥帖,力道恰到好处,梳齿穿过发丝时带着一种极稳的、让人安心的节奏,像是这件事本身便值得他用一整个早晨慢慢做完。
她看着镜中他站在她身后低头替她梳发的模样,看着他明黄色的袖口和她浅青色的衣领叠在一处,心里那股涨得满满的暖意便又漫上来了一层。
直到小路子在外间小声提醒上朝的时辰到了,他才将玉梳交还给青雀,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微微俯身,温声道:“若是等得无聊,便去找紫薇说说话。晴儿也与你年龄相仿,可以去找她玩玩,她在老佛爷那边,性子最是和顺不过。”
小燕子从镜中仰起脸看他,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清脆:“我知道了,哥哥你快去忙吧,别让大臣们等着。”
乾隆这才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内殿。小燕子坐在原处,透过窗棂看着他明黄色的身影穿过乾清宫的庭院,渐渐走远,才收回目光。青雀替她将最后几缕碎发拢好,簪上一支浅青色的绒花簪,对着镜中确认妥帖了,才退后半步站定。
小燕子起身,觉得殿内待着有些闷,便出了乾清宫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夏日的御花园比她初来时又盛了几分,石榴花开得正烈,一朵朵橘红色的花盏缀在枝叶间,像被日头点着的小灯笼。
月季的品种也比春时多了许多,浅粉的、鹅黄的、珊瑚红的、甚至还有几株深紫的,在花圃里层层叠叠地开着,被风一吹便漾开一片浓烈的甜香。
太液池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睡莲浮在水面上,白的、粉的,安安静静地贴着水面绽开,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慢悠悠地游弋着。
她沿着池边走了小半圈,日头渐渐高起来,夏日的热意便从青石地面和花叶间蒸腾起来,晒得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连衣领贴在后颈的那一小片都开始有些潮意。她抬手遮了遮头顶的日光,看了看天,便转身往漱芳斋的方向走去。
漱芳斋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将大半个院子都笼在清凉的树影里。紫薇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书,手边搁着一壶放凉了的茉莉花茶和一碟早上新做的绿豆糕。见小燕子进来,她便合上书册,起身迎了两步,打量了一下小燕子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轻声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看你热的,先坐下喝口茶。”
小燕子走到廊下,接过紫薇递来的茶盏,灌了大半盏凉茶下去,才觉得那股从外头带进来的燥热压下去了些。她在紫薇身旁的竹椅上坐下来,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御花园那边今天特别热,我走了一圈就受不了了。还是你这院子里凉快。”
紫薇又给她续了半盏茶,重新坐下来,拿起方才看的那卷书。小燕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是一卷诗词,她立刻皱了皱鼻子,把目光挪开了,专心对付手里的绿豆糕。两人便这样在树荫下坐着,一个吃糕喝茶,一个翻着书页,偶尔说几句闲话。
小燕子说早上乾隆给她梳头的事,紫薇听着便弯了弯嘴角;紫薇说早上内务府又送了几匹新料子来,问小燕子要不要挑两匹去做衣裳,小燕子便凑过去翻看料子。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两人就这样说说笑笑地消磨了一上午的时光。
午时一到,小燕子便起身往乾清宫去。紫薇将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浅青色的身影拐过月洞门,才转身走回院中。
乾清宫的膳桌上已经摆好了午膳,几样清淡的小菜,一碟小燕子爱吃的糖藕,一碗炖得浓稠的鸽子汤。乾隆已经坐在桌边等她了,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眉头便轻轻动了一下:“去御花园了?”
小燕子在他身旁坐下,点了点头:“走了一圈,太热了,就去紫薇那儿躲了会儿凉。”她说着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糖藕放进他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低头咬了一口。
乾隆看着她额角那层还没完全退下去的薄汗,伸手替她将贴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开,指尖在她耳侧停了一瞬,确认那里没有被晒得发烫,才收回手。两人安静地吃着午膳,偶尔说几句上午各自做了什么,膳桌上的气氛温吞而妥帖,像一碗不凉不烫的鸽子汤。
午膳撤下去后,小燕子正打算在软榻上歪一会儿,小路子便在外间通传,说是内务府的绣娘带着贵妃吉服的初版来了。小燕子的倦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她从榻上坐起来,眼睛亮了亮,看向乾隆。乾隆朝她笑了笑,示意小路子将人带进来。
绣娘是内务府针线局里手艺最好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沉静而利落。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每人手里托着一只大红的漆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绸布。绣娘跪下行礼后,起身揭开绸布,一套正红色的吉服整整齐齐地叠在盘中,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庄重的光泽。
小燕子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漆盘前,微微俯身去看那套吉服。绣娘在旁边轻声讲解着,说这是初版,用的是内务府库里最好的正红缎子,金丝绣线是从江南贡上来的赤金线,染了三次才出来这个颜色。
吉服的底色是正红色,衣身上用金丝绣着龙飞燕舞的大底图,金龙盘绕在肩头和袖口的位置,金线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而衣襟和裙摆上则绣着成群的飞燕,每一只燕子的形态都不同,有的展翅高飞,有的回首顾盼,翅膀上的羽毛用深浅不一的金线叠绣了好几层,几乎能看见羽毛根根分明的纹路。
衣服的边缘镶满了色泽圆润的珍珠,一颗一颗,大小一致,沿着衣缘密密地排列着,像是将一整串月光穿在了红色的缎面上。
小燕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袖口上那只飞燕的翅膀,指尖触到金线微微凸起的纹路和珍珠冰凉圆润的表面。那触感既庄重又细腻,像是一件被许多人用许多日夜的心血慢慢堆叠出来的、专为她一人而做的衣裳。她转头看向乾隆,眼底那层惊喜和一点点的不知所措掺在一起,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样郑重的一份安排。
乾隆走到她身旁,也看了一眼那套吉服,然后目光便从吉服上移开,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张着的唇上。他没有说什么“合不合身”之类的话,只是微微倾身,在她耳边低声道:“试试看。”
绣娘和两个小宫女便退到外间,殿门合拢。小燕子由青雀服侍着将那套吉服一件一件地穿上——中衣、外袍、披领、朝裙。正红色的缎子贴在她身上时微微有些凉,随着一件一件地穿妥,那层凉意便渐渐被体温捂暖了。青雀替她系好最后一道带子,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默默退到一旁。
小燕子站在殿中,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吉服。正红色的衣料被午后的日光一照,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庄重的光泽,金丝绣的龙纹在肩头和袖口盘绕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在那层红色的缎面上有了生命。裙摆上的飞燕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芒,每一只都展着翅,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托起来。珍珠沿着衣缘密密地排着,将她周身都笼了一圈温润的、月白色的光。
乾隆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他看着那身正红色的吉服穿在她身上,他的目光从她肩头的金龙移到她裙摆上的飞燕,从她腰间的玉带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然后他走上前,站在她面前半步远的位置,低下头看着她,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这一刻沉甸甸地压着的、郑重的温柔:“很好看。”
小燕子被他这样看着,耳根又红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离她最近的珍珠,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软:“会不会太隆重了……我穿这个,好像有点不像我自己了。”
乾隆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重新看向他。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双映着正红色的眼眸上,低声道:“像的。你穿什么都像你自己。只是这一件,是朕想看你穿的。”他顿了顿,拇指在她下颌上轻轻蹭了一下,“十六那日,朕要看你穿这个,从朕面前一步步走过来。”
小燕子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碰得很轻,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正红色染到他明黄色的朝服上似的。
乾隆却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中,没有加深那个吻,只是将下颌搁在她的发顶,闭着眼,安安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儿。她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吉服贴着他明黄色的朝服,两种颜色叠在一处,像是这个午后被日光晒透了的一幅画,浓烈而妥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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