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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夏云峰

新还珠一生一代一双人

五台山,夏风裹挟着树木的清香拂过窗棂,吹动了太后手边的佛经,桂嬷嬷侍立在一旁低声道:“老佛爷,您的行囊已经打点好了,愉妃娘娘那边也打点好了,车架安排明日上午出发约莫午时左右便能到宫里了。”老佛爷拿过手边的佛经轻轻合上,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哀家知道了,听说宫中近日十分热闹,桂嬷嬷替哀家拿哀家的嫁妆妆奁来,看看可有什么能送给那两个小辈的。”桂嬷嬷行礼后转身至外间拿了一个红木雕花妆奁又返回。

桂嬷嬷将妆奁面向太后打开,太后伸手进妆奁挑了一支累金掐丝凤钗又挑了支烧蓝芍药金簪,面上带着慈善的笑意:“哀家看着这两支不错。”桂嬷嬷恭敬垂首道:“老佛爷挑的,自是最好的。”太后将两支发簪替给桂嬷嬷“那边替哀家收好,等回去了再送给她们。”桂嬷嬷接过发簪又行了礼才推到外间去。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中,漱芳斋的戒严已经在午前解除了。

尔康几乎是和鄂敏交接完最后一句话便转身朝漱芳斋走去,步伐快得连身后的侍卫都来不及行礼。他穿过御花园的石径时,午后的阳光正将他墨蓝色的衣摆照得微微发亮,他绕过月洞门,看见漱芳斋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紫薇正站在廊下收晾晒的衣物,手里攥着一件浅绿色的夏衫。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尔康站在院门口,微微喘着气,目光越过半座院子落在她身上。她手中的夏衫便落在了臂弯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温和而明亮的弧度。

尔康大步走进院中,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进了怀里。紫薇被他抱得微微向后仰了一下,随即也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微微起伏的脊背,轻轻拍了拍。她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用这个拥抱无声地确认她还好好地在这里,没有受半分委屈。

"这几日可还好?"他的声音从她肩窝处传来,闷闷的,带着被连日担忧压得微微沙哑的底色。

紫薇轻轻笑了一声,从他怀中微微退开一些,仰起脸看着他:"好。虽然外面看着吓人,其实里面供应齐全,我什么也不缺。这是我们在行宫的时候皇上就已经安排好的了,他让小路子悄悄递了话进来,让我安心住着,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她说着抬手拂了拂尔康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落叶,"倒是你,这几日急坏了吧?"

尔康握住她拂落叶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将这连日来的焦灼和担忧一并吐了出去。他没有回答那句"急坏了",可他那双被连日未眠熬得微微泛红的眼睛,已经替他说了所有的话。

午后,紫薇端了一碟新做的杏仁酥和一壶温热的茉莉花茶,往彩蝶轩的方向去了。小燕子正蹲在庭院里跟青雀研究那棵老槐树底下什么时候能埋葡萄藤,听见院门响便抬起头来,看见紫薇走进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便亮了。她站起身小跑过去,像往常一样一把挽住了紫薇的手臂,将她拽到石桌边坐下。

两人便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喝着茶,分食那碟杏仁酥。小燕子一边啃酥饼一边跟紫薇说着搬去紫宸宫之后的打算。紫薇含笑听着,偶尔应一声"那很好"或者"那到时候我去帮你一起种",目光落在小燕子因为比划而微微发亮的脸颊上,心里那层被这几日分别磨得有些薄薄的牵挂,便在这午后的茶香和日光里慢慢地、妥帖地熨平了。

直到乾隆大步走进彩蝶轩,紫薇才起身告辞。她朝乾隆行了一礼,又朝小燕子微微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乾隆的目光从紫薇的背影收回来,落在小燕子身上,看着她因为喝了温茶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嘴角还沾着的一点点杏仁酥碎屑,眼底便浮起了一层被他的到来点亮了的笑意。

小燕子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茶盏,上前几步拉住他的袖口晃了晃,声音里带着撒娇的软意:"哥哥,我想回漱芳斋和紫薇再住几日,等紫宸宫收拾好了再搬进去。这几天我都闷在这里,青雀虽然陪着我,可我好久没有跟紫薇一起说话了……"

乾隆垂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央求的眼睛,看着她晃他袖口的动作和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的手背。他本想开口说"你住在彩蝶轩更方便些",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对上她那副软绵绵的撒娇模样,便全都化成了一声被磨得没了脾气的轻笑。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被她的央求打败了的纵容:"好,朕答应你。不过……"他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点佯装的严肃,"每晚用完晚膳要来陪朕一起用,隔一天来养心殿陪朕批一个时辰的折子。"

小燕子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像是怕他反悔一样,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谢谢哥哥!"然后便松开他的袖口,转身往内室跑去收拾东西了。乾隆站在原地,看着她欢快跑开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那边脸颊,摇了摇头,唇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当日下午,永琪终于听说了小燕子回到漱芳斋的消息。他坐在永和宫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支许久没有落墨的毛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他听到小桂子回禀说"还珠格格……哦不,小燕子姑娘已经回了漱芳斋",他心里先是一松,像是那根被绷了许久许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丝,她没事,她好好的,她回来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出永和宫。午后的阳光晒在宫道上,将青石地面晒得微微发烫,他走得比平日慢一些,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只是在拖延那个必然会到来的瞬间。他走到漱芳斋院门外时,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院门半敞着,里面的景象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眼中。小燕子正坐在秋千上,穿着一条白粉色的夏衫,衣料轻薄柔软,在午后的微风里微微拂动,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霞光。

她的裙摆随着秋千的起伏荡开一圈一圈柔和的弧线,手里攥着秋千的绳索,仰着脸和站在一旁的紫薇说着什么,唇角翘着,眉眼弯弯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整个午后的阳光。

风从树叶子的缝隙间穿过去,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扬起,她像是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整个人笑得往后仰了一下,秋千便晃得更欢了一些,她的笑声从院中传出来,在安静的午后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像是一串被风托起来的银铃。

那笑声落在永琪的耳朵里,却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根细针。他看着她那样毫无负担地笑着,看着她在午后的光里穿着一身那样鲜活的衣裳自由自在地荡秋千,看着她眉眼间全然没有半分愁绪的、被爱得满满当当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再往前迈那一步了。

他曾经以为,等他帮她解决了身份的问题、等她恢复了自由的身份、等他去求皇阿玛赐婚,他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走到她身边。可如今他知道,那个位置已经被别人占满了,那个别人是他的皇阿玛,是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他永远无法越过也不敢越过的存在。

他在院门外站了很久。久到秋千又晃过了几个来回,久到紫薇笑着说了句什么低头去拾地上掉落的帕子,久到小燕子的笑声又传出来一阵,清脆得像是夏日里最后一声蝉鸣。他缓缓地、无声地转过身去,沿着来时的宫道,一步一步地走远了。午后的风依旧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漱芳斋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清香和她衣料上残存的皂角气息,他却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暮色降临时,乾清宫书房的烛火已经亮了。小燕子依约过来陪乾隆用晚膳,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一碟她爱吃的糖藕。她坐在乾隆身旁,一边低头扒饭一边跟他絮絮地说着下午和紫薇在院子里说笑的事,说到紫薇说她"搬回漱芳斋就像是回娘家"的时候,她自己先笑得差点呛到。

乾隆替她拍着背顺气,又递了一杯温水给她,目光落在她因为笑闹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声音里带着被她的欢乐浸染过的温和:"今夜别回去了,留下来陪朕。"

小燕子放下手中的水杯,侧过身来看他,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撒娇的软,却带着一种分明的坚持:"今晚想回去陪紫薇。我们都好几天没在一处睡了,她肯定有好多话想跟我说。"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桌沿的手指,指尖在他指节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安慰他那个因为这声"不"而微微失落了一瞬的心口,"我明天一早就来陪你用早膳,一整天都待在你这里!你批折子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你,就跟以前一样!"

她说着从椅子上微微起身,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那吻里带着晚膳后残留的糖藕的甜和一点清茶的微涩,软软地贴着他的唇瓣停留了一瞬,又退开了。她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和他因为那个吻而微微缓和的唇角,又加了一句:"哥哥,我就欠紫薇这几天,等紫宸宫收拾好了,我天天跟你在一起还不行吗?"

乾隆被她这一通又是亲又是保证又是撒娇的攻势磨得半点脾气都没有了。他伸手将她重新拉回身边,在怀中拢了拢,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带着被她的央求打败了的、宠溺到骨子里的无奈:"好,回去陪她。明日早膳若不来,朕就去漱芳斋提人。"

小燕子窝在他怀中,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里,咯咯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软软的、带着被他的纵容惯出来的甜意。她在他怀里又赖了一会儿,才起身,脚步轻快地跨出了乾清宫的门槛。月光洒在她白粉色的衣摆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银白色的柔光。

乾隆站在乾清宫廊下,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的月色中。夜风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将她衣料上残余的茉莉花香送到他鼻尖,又散了。他摇了摇头,唇角那抹笑意却依旧挂着,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身走回殿中,坐下,拿起手边那本还没有批完的折子。可在翻开折子的间隙里,他还是忍不住抬眼往窗外的漱芳斋方向望了一眼。

月亮正升到中天,银白色的清辉洒满了满宫的琉璃瓦。他想着她大约此刻已经到了漱芳斋,正拉着紫薇的手叽叽喳喳说着她今天还没说完的话。他便笑了笑,低头在折子上落下一个从容的批字,那笑意,一直挂到了他将那本折子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