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角静静地燃着,将满室笼在一片温热的昏黄里。小燕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他的话语和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抚平了。她从他怀里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乾隆从袖中抽出那块明黄色的帕子,细心地替她将脸颊上残余的泪痕一点一点擦去。他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擦拭一件被露水打湿了的、格外珍贵的瓷器,帕子掠过她眼角时,他的指腹隔着薄薄的帕子在她脸颊上轻轻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不哭了,有他在。他将帕子收回袖中,又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她揽回怀里,让她靠在他的肩窝处。
"燕燕,朕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了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皇额娘快回来了。"
小燕子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和下首的紫薇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里都闪过了一丝紧张的神色,老佛爷一直在五台山礼佛祈福,如今要回宫了。紫薇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攥着帕子的手指也紧了紧。
乾隆将小燕子重新拢回怀中,像是要用这个动作将她从那些紧张里包裹出来:"朕想过了,你们俩的事得有个解法。今日晚间朕会让小路子传话回宫,说你行宫之行御前失仪,已被朕提前送回宫中秘密关押。至于漱芳斋……"他顿了顿,"朕会安排心腹官兵把守,对外说漱芳斋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但是燕燕你放心,这些只是障眼法。朕会安排你先住在彩蝶轩,那里小路子已经打点好了,不会有人发现。至于紫薇,则继续留在漱芳斋,对外只说她是留在宫里做证人的。"
小燕子仰着脸看他,目光里还带着方才哭过之后残余的水光,却已经在认真地听他说每一句话:"那然后呢?"
乾隆垂眸看着她那双因为认真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温声道:"之后,朕会对外说你身份有异,需仔细查验。朕已经安排人去接紫薇的舅公舅婆上京来做证人了。届时也会安排柳红作证,将她当年在白云观门口捡到你的经过如实禀报。有这些证人和物证在,便能让你们各归各位。至于欺君之罪……"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宽厚的温柔,"你岳父大人萧之航将军为国捐躯、立功无数,朕免你罪责,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小燕子听到"岳父大人"四个字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一层,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妥帖地托住了。她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好,我听你的。"她微微侧过头,看向下首的紫薇。紫薇对上她的目光,也轻轻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寝殿内的烛火已经剪过一次灯花了。小燕子洗漱完,长发披散下来,湿漉漉地垂在肩头和背后,发梢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她穿着寝殿里备好的一件水青色寝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半干的发尾。
乾隆从外间走了进来。他也刚洗漱完,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衣襟微微松着,露出锁骨和胸膛上方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他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块布巾和还在滴水的发梢,便自然而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布巾,替她将湿发拢到肩后,然后站在她身后,将布巾覆在她的发丝上,一点一点地按压着、擦拭着。
小燕子闭上了眼,任由他替她擦头发。他的动作比她刚才自己擦的要轻柔许多,指腹隔着一层布巾在她发间轻轻揉按着,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拉扯也不敷衍,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他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力度可还行?"
小燕子的唇角翘了起来,她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慵懒的狡黠:"不错。"然后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认真的、软软的期待,"哥哥会一直给我擦头发吗?"
乾隆的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替她将发尾那一点残余的湿意压干,然后将布巾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声音带着一种被夜色浸润过的、格外温柔的笃定:"会。朕一辈子都替你擦。"
小燕子的心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满满地包裹住了。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轻轻地、甜甜地弯起了嘴角:"你不许反悔。"
乾隆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贴着她的肩胛,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被夜风抚平了所有棱角的柔软:"不悔。"
小燕子坐在那里,感受着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唇角翘得高高的,心里甜滋滋的像是被灌了一整罐蜜。
翌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晨光正在山峦的轮廓线上酝酿着一层浅金色的薄晕。马车沿着山道缓缓驶离行宫时,晨雾还未散尽,将远处的山峦和树林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灰青色里。
她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望了一眼,行宫的飞檐正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淡青色的剪影。她放下车帘,将手中的箫抱在怀里,轻轻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宫里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还珠格格在行宫御前失仪,被皇上一怒之下送回宫中秘密关押起来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各宫各院,飞过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有人说格格顶撞了皇上,有人说格格在行宫闯了大祸,也有人说皇上是彻底厌弃了她。
永琪几乎一夜没睡。他坐在永和宫的书房里,手边的茶盏换了好几回,可每一回都没喝两口又凉透了。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桂子来回了好几趟,每一次带回的都是同样的答复。小燕子被关在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永琪攥着手中的毛笔,连笔尖的墨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片都没察觉。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皇阿玛为何突然发作?莫非是小燕子和紫薇的事情暴露了?她如今人在哪里?会不会已经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内被严行拷问?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
而彩蝶轩里,却是一片与宫中的喧嚣截然相反的安静。彩蝶轩位于宫城东南角的一处僻静院落,院墙外是一大片竹林,将外界的喧嚣和目光都妥帖地隔绝了。小燕子站在庭院中,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发间和肩上落下一片细碎摇晃的光影。
庭院的陈设与漱芳斋很相似,廊下也挂着一串风铃,窗边也种着一丛茉莉,甚至连老槐树的栽种位置都分毫不差。她的目光从那些熟悉的轮廓上一一掠过,心里那点初到陌生宫殿的紧张感便慢慢地散去了。
小路子引着一个宫女服装的女子从侧面走了进来。那女子身形纤长,五官凌厉,一身深青色的宫女服穿在她身上,却透着一股利落和肃然。她走路时几乎没有声响,像是踩在空气上。她走到小燕子面前,利落地单膝跪下行了一礼:"小燕子姑娘,奴婢青雀,是皇上安排贴身伺候保护您的。"
小燕子转过头来看向她。青雀的容貌清秀,五官却有一种被常年训练和任务磨砺出的凌厉感,眉峰微微上扬,目光沉静如水,周身都透着一股冷冽的、与寻常宫女完全不同的气息。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小燕子看了她片刻,然后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扶起了她。她笑起来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弯弯的眉眼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青雀你的名字真好听,像春天里飞来的第一只鸟。"她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从今天开始,你也是我'漱芳斋大队'的成员之一了。"
青雀抬起眼看向她,看着面前这个笑得那样明亮、那样没有防备的姑娘。她见过无数人,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看惯了生死和人心,可眼前小燕子脸上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阴霾,像是清晨被日光晒透了的第一片叶子。
青雀心底某处一直冷硬的、从不知"暖流"为何物的地方,第一次像是有什么温热的、被春日晒透了的溪水轻轻漫了过去。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可那冷冽的眉峰,似乎比方才柔和了那么一丝。
小路子又在一旁低声道:"姑娘,有什么需要您直接告诉青雀就好,她什么都能替您办。"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皇上午时回宫,说晚上就来陪您。"
小燕子听到最后那句话,唇角那抹笑意便又深了几分。她转头看了一眼庭中那架秋千,又看了一眼青雀,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等待点亮了的、雀跃的期待:"青雀,那你会推秋千吗?"
青雀微微一愣,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带着惯常的清冷,可那清冷底下有一丝不知所措的裂缝:"奴婢……会。"
小燕子便笑了,转身朝秋千走去,衣摆在晨光中荡开一圈柔和的弧线。她回头朝青雀招了招手:"来来来!先推我荡两下试试!"青雀看着那个站在秋千边冲她招手的身影,在晨光里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走过去,站在秋千后面,慢慢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晃了起来,小燕子的笑声在安静的庭院里散开,清脆得像一串被风吹碎的银铃。青雀站在秋千后面,推着秋千,看着那个在晨光里笑得那样开心的身影,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她嘴角也不自觉的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