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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采桑子

新还珠一生一代一双人

小燕子蹲在太液池边,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细碎而摇晃的光斑。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薄薄一层汗,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水光,可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指尖捏着最后几粒鱼食,一点一点地往水里撒。

锦鲤们在她的脚边挤成一团,红的白的金的簇拥着翻涌,鱼尾拍打出细密的水花,有几条甚至跃出了水面,带起一串亮晶晶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池中。

她看着这些争抢的鱼,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轻声跟那条最胖的大红锦鲤较劲:"都吃这么多了还抢,大胖你就不能让让后面那条瘦的吗?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胖得都快游不动了……"她边说边用指尖点了点水面,那胖鱼居然也不躲,反而凑过来用嘴蹭了一下她的手指,冰冰凉凉的,逗得她"咯咯"笑了出来。

她手里最后一粒鱼食撒了出去,锦鲤们围在脚边又转了几圈,像是在等她再掏点什么出来。小燕子摊了摊空空的掌心,对它们说:"没了没了,明天再来喂你们。"水里的鱼群这才慢慢散开,甩着尾巴游向了深水处,只有那条叫"大胖"的还恋恋不舍地在她脚边打着。

风吹过太液池的水面,将满池的细波揉碎了又重新铺平。小燕子站起身,腿蹲得有些发麻,她轻轻跺了两下脚,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串浅蓝色的托帕石手链,银丝扣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她就又不争气地弯了弯嘴角。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回廊转角,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站了许久。

乾隆是沿着御花园的宫道走过来的,本是要去太液池西边的一处水榭见工部的人。路过这边时,远远便看见了池边那抹天水碧的身影。她蹲在那里,裙摆在青石阶上铺开一片,头发上那只粉蝶簪子在她低头喂鱼的动作里一颤一颤的。他下意识地站住了脚步,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小路子和侍卫们都停在原地,自己则走到了回廊的转角处。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叫她。他只是站在那里,负着手,透过几株垂柳的枝条间隙,安静地、毫不打扰地看着她。

他看见看见她摊开掌心朝水里的鱼群低声说了些什么,看见她低头望着水面发呆,看见她抬手碰了一下鬓边的粉蝶簪子,又看见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串托帕石手链,然后弯起了嘴角。

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落在他的眼底,被他一帧一帧地收进心里,像在收集什么极其珍贵的、别人得不到的东西。他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又漫开了一层。他从回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不紧不慢地沿着石径朝池边走去。

小燕子正转过身准备往回走,一抬头便撞上了那道青色的身影。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便先于理智地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皇阿玛!你怎么来了?折子都批完了吗?"

乾隆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额角那层薄薄的汗珠上,又看了一眼她空空的掌心,温声道:"路过,"他的语气带着浅浅的笑,目光却仔细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晒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去树荫底下待着。"

小燕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摸到了一层薄汗,她嘿嘿一笑,像是才察觉到热:"我忘了嘛,喂着喂着就忘了时间。"

乾隆伸出手,极自然地替她将鬓边被汗濡湿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鬓角时微微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她被日头晒得发烫的皮肤没有晒伤。那动作短暂而轻缓,落在小燕子耳根上,又让她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假装去整理被他拢过的那缕碎发,声音小小的:"皇阿玛要去哪儿?"乾隆收回手,负在身后,眼底那层温存的笑意还没有散尽:"去西边水榭见工部的人,有些河工上的事要议。路过这边,看见你了,就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自己站了很久,只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小燕子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半步:"那皇阿玛去吧,别让工部的人等久了。我也要回漱芳斋了,紫薇还在等我回去呢~"她说完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便要往漱芳斋的方向走。

乾隆看着她那双微微发亮的大眼睛,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意。他伸出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一只犯了错又知道认错的猫:"去吧。朕晚上再去看你。"

小燕子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往漱芳斋的方向去了。天水碧的衣摆在日光下晃动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宫道的转弯处。乾隆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转弯口,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太液池西侧的水榭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乾隆在西边水榭见工部大臣王珂。王珂垂手立在石桌对面,将河工进度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哪处堤坝已合龙,哪段河道疏浚完毕,哪几处还需要加派人手。乾隆坐在石凳上,手边搁着一盏半凉的茶,听他说完,微微颔首,只问了一句:"预期何时竣工?"1

段评

我初中时有个同学也叫王珂

王珂答了,乾隆便又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王珂躬身退出水榭的时候,心里却有些纳闷——圣上今日心情格外的好。平日里议事,圣上总事无巨细地问上好几轮,哪处用料多少、工期几何、人手够不够、银两可有短缺,每一桩都要敲打到实处。

可今日却只是颔首听着,问了竣工日期便不再多言。王珂抬眼偷偷观察了一番,圣上眉目间少了平日的严肃,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心里正想着什么让人高兴的事。他只当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快步退出了水榭,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乾隆依旧坐在水榭里没有起身。晚风从太液池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莲叶的清苦香气和日落后水汽的微凉。他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夕阳的最后一抹金红色正在水面上一寸一寸地收拢,像是一幅被慢慢卷起来的画。

他想着小燕子含羞低头的模样,想着她被他碰了一下嘴角后整个人慌得连酥饼都差点掉了的窘态,像是把一整颗心摊开了放在他面前,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他唇角那抹笑意便又漫了上来。

夜色如同浓墨在天上缓缓晕染开来,将整座紫禁城的飞檐翘角都笼进了一片深蓝色的静谧之中。漱芳斋的院子里点着几盏风灯,昏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灯罩洒在青石地面上,将秋千架旁的槐树影拉得长长的。

小燕子坐在秋千上,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身子随着秋千的晃动一前一后地摇着。晚风穿过院子,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和淡紫色的衣摆,她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远处那扇半开的院门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望着那团夜色出神。

紫薇和金锁晚膳前就被内务府的小太监叫去落档了,说是新进宫的宫女都要登记造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明月彩霞正在堂屋里收拾晚膳的碗筷,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偶尔从半掩的门窗里传出来。四大才子也都去帮忙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晃着。

夜风送来太液池方向淡淡的莲叶清香,头顶的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淡淡的银边。小燕子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在地面上画出的半圆轨迹,心里那团从白日里就开始缠绕的线头,此刻在夜色中又悄悄地浮了上来。

她想起他今日在水榭前替她拢碎发时指尖擦过鬓角的触感,温热的、轻缓的、像羽毛拂过水面。还有今天清晨,他拇指擦过她嘴角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秋千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停了下来。晚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夜的微凉,她正想从秋千上起身回屋,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见一道熟悉的、低沉的、被夜风润得格外温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怕着凉。"

小燕子猛地抬起头,心跳在那一瞬漏跳了半拍。乾隆依旧穿着青色的常服,没有带仪仗,身后只跟着小路子远远地守在院门外。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月光在他肩上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而安静的轮廓里。

"皇阿玛?"小燕子站起身,秋千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乾隆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紫薇和金锁去内务府落档了,明月彩霞他们在收拾碗筷。"小燕子说着往旁边挪了半步,乾隆便顺势在秋千上坐了下来,与她隔了一小段距离,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角上,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色的柔光。乾隆看着她这副难得安静的模样,心头那处柔软的地方便被轻轻揉了一下。他抬起手,极自然地伸向她——小燕子以为他又要替她拢碎发,却没有躲,只是微微垂下了眼。

可他的手没有落在她的鬓边。他的指尖沿着她的下颌线极轻极缓地滑过去,停在了她的下巴处,微微托起,让她低垂的脸仰了起来。

她被迫抬起了眼,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眼底那层浓稠的、在月光下翻涌着的、近乎灼人的温柔。他微微倾身,那张在朝堂上端肃了半辈子的面容一寸一寸地靠近她,近到她能数清他眼睫的弧度,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和唇角。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院子里静极了,远处太液池的水声被夜风送过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小燕子的呼吸猛地停住了,胸腔里那颗心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攥紧了,又猛地松开,咚咚咚地撞在肋骨上,快得几乎要跳出喉咙。

她看见他停住了——他的唇离她的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的唇畔,却没有落下来。

风穿过槐树叶子,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那一瞬间的等待漫长得像是一整夜,又短暂得像是一个心跳。小燕子终于回过神来,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猛地伸手推开了他的肩。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从秋千上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阿玛……我……我先回屋了……"她的声音慌乱得像被风吹散的丝线,断断续续地不成句子。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便转身小跑着冲进了堂屋,月白色的衣摆在她身后荡开,又猛地消失在门框里。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

乾隆坐在秋千上,月光落了他满肩。他看着那扇在他面前匆匆合拢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暖光,缓缓地、慢慢地收回了方才抬在半空的手。他的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她下巴的温软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在夜色里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被她的惊慌取悦了的、温柔的笑意。他没有追进去,也没有再靠近那扇门。他只是负着手,安静地站了片刻,确认内室的灯亮了起来,才转身,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漱芳斋的院门。

小路子垂着头跟在后面,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只是将手中的灯笼提得高了些,将皇上身前的那一小片路照得更亮了。

屋内,小燕子背靠在合拢的房门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烫得能煎蛋,手心里全是汗。她站了片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着一样,快步冲进了内室,整个人扑到了床上,将脸埋进了锦被里。

被子还带着白天晾晒后残留的阳光的味道,她的脸埋在里面,闷闷地、急促地喘着气。脑海里全是方才月光下那一幕——他停在她唇边的那一刻,近得她连他眼睫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像月光落在深潭中,看得她整个人都化成了水。

她猛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掌心贴着她滚烫的面颊。她的心跳还是快的,咚咚咚地撞在胸腔里,像有一面鼓在里面不停地敲着。

她心里像是有无数根丝线缠在一起,理不清也剪不断,每一根都牵连着不同的方向——有一根是欢喜的,是他靠过来时她那一瞬间的悸动和期待,是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他的那份无法否认的心跳。

有一根是羞怯的,是她方才推开了他却满脑子都是他靠近时的气息,还有一根是慌乱的,是她忽然想到——她还在骗他,她和紫薇的身份还没有换回来,她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喜欢他。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她冒充了格格,知道她不是夏雨荷的女儿,他还会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看她吗?还是会勃然大怒,将她打入大牢,像对每一个欺君之臣那样赐她一杯鸩酒?

他还不知道她喜欢他——若是知道了呢?若是他厌恶她、鄙夷她,觉得她恬不知耻……她连想都不敢往下想。而且,他还是紫薇的爹,紫薇是她最好的姐妹,她喜欢上了紫薇的爹,紫薇会怎么看她?

她越想脑子越乱,越想越觉得自己陷进了一团怎么都解不开的乱麻里。她把脸埋进锦被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可那声喊被被褥吞掉了大半,只留下一截哑哑的尾音。她的手攥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将她蜷缩在床上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孤零零的,像一只把自己藏进了壳里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