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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云淡秋

新还珠一生一代一双人

小路子提着食盒走进了漱芳斋的院子,他看到坐在台阶上的小燕子,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回格格,皇上惦记着昨晚吓着您了,吩咐奴才给您送来赔罪的凤梨酥。皇上还说若还想吃其他的,可以直接去御书房寻他。"

小燕子接过食盒道了声谢,小路子又行了一礼,躬身退出了漱芳斋。

小燕子抱着食盒打开盖子,里面的白瓷碟内凤梨酥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黄色的外皮上还撒着一点点芝麻,香气扑鼻。她捻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外皮松软,内里凤梨馅酸甜适中,咬下去还能尝到果肉的颗粒感,她吃得眉眼弯弯,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可吃着吃着,她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午后靶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乾隆站在她身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他的手掌覆着她的手背,嗓音低沉地在她耳边说"腰挺直,手稳住"。那时候她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着,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墨香,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想到这些,她的脸忽的一烫,连耳朵尖都微微发红。她连忙又咬了一大口凤梨酥,试图用甜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可越压越是翻涌上来——他拂过她眼角的手指,他含笑说"朕不会真正怪你"的眼神,还有昨晚碧波亭里那轮月亮下他深邃的眸子。

"哎呀!"她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剩下大半块凤梨酥一股脑塞进嘴里,吃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仓鼠,眼睛都眯起来了。

"看来朕这凤梨酥送对了?"

小燕子一听这声音便猛地睁开眼睛,嘴里的糕点还没完全咽下去,就看见乾隆一身墨蓝色常服站在院子门口。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他肩上,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丝墨香,眉眼间带着她熟悉的、温和的笑意。

小燕子那一刻脑子里什么紫薇什么顾虑全飞了,她"腾"地站起来,几步便冲下台阶,高兴地跳起来扑进他怀里:"皇阿玛~~"她的额头撞在他胸口,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已经红透了,可乾隆的手臂已经顺势环住了她的后背,稳稳地接住了她。

乾隆垂下眼温柔地看着她,她的嘴角还沾着凤梨酥的碎屑,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一只偷到了蜜糖的小雀。他从怀中掏出一条明黄色的龙纹丝帕,低下头,动作极轻极柔地替她擦拭嘴角的碎屑,指腹隔着丝帕划过她的唇角,力道轻得像在拭一件瓷器:"这点心就这么好吃?怎的吃成了小花猫?"

小燕子被他这样近距离地擦着嘴角,心跳快得像擂鼓,可她偏偏舍不得退开。她仰着脸乖乖地让他擦,还微微踮了踮脚,像一只主动把脑袋凑过去让人顺毛的小猫。她浑然不觉这个动作有多亲昵。

眼睛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他垂着眼睫的样子真是好看,鼻梁挺直,唇角微微弯着,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替她擦干净嘴角那一点碎屑。她心里那只小鹿撞得她几乎站不稳。

站在乾隆身后几步远的小路子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抬也不敢抬一下。他方才看见格格扑进皇上怀里时,皇上那条手臂几乎是下意识就环了上去——那动作太快太自然,他从未见皇上对哪位女子这般上心过。他额角的汗悄悄渗了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缩进廊柱的阴影里。

小燕子等乾隆动作停了之后,转身小步走到石阶旁,从食盒里重新拿了一块凤梨酥——挑的是码得最端正、色泽最金黄的那一块。她走回乾隆面前,踮起脚尖,将凤梨酥递到他唇边,声音里带着少女独有的清脆和娇憨:"这凤梨酥真的很好吃!皇阿玛你也试试吧~"

乾隆看着她举着糕点凑到他唇边的手,指尖白白净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因为方才捏过糕点而沾了一点点油光。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微微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指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酥酥麻麻的触感从指间一路窜到心口,让她整个人都轻轻一颤。

凤梨酥咬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可乾隆尝到的分明是另一种甜——方才她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此刻还留在唇上,像一枚小小的烙印。他慢慢嚼完咽下,目光落在她飞快收回的手和已然红透的耳根上,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却故意装得正经:"嗯,确实好吃。朕从前竟不知御膳房还有这等手艺。"

他说"好吃"的时候,目光却一直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小燕子被他这样看着,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连忙转身假装去整理食盒的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那皇阿玛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让小路子去御膳房拿……"

乾隆没有接话,只是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墨蓝色的常服下摆铺在青石阶上,他也不在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

小燕子犹豫了一瞬,还是乖乖地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让她心里那团乱麻更加解不开了。

乾隆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玉佩,略一停顿,还是将它取了出来。

"丫头,伸手。"

小燕子转过头,看见他掌心里躺着一枚龙纹玉佩。白玉质地温润通透,五爪蟠龙盘绕其上,雕工精细得连龙鳞都丝丝分明。午后的阳光穿过玉佩,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晕。她眨了眨眼睛,困惑道:"皇阿玛,这是……?"

乾隆将玉佩放进她掌心,温热的玉面贴着她的皮肤,他指尖在她手心停留了一瞬才收回:"这是朕年少时,先帝赐给朕的。朕戴了整整三十年,从未离身。"

小燕子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佩,忽然觉得它沉甸甸的——先帝遗物,帝王贴身之佩,这哪里是寻常的赏玩。她慌忙要把玉佩塞回他手里:"皇阿玛,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乾隆没有接。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捧着玉佩的手背,将她的手指连同那枚玉佩一起合拢在掌心。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却让她完全抽不回手。

"朕给你,你就拿着。"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戴着玩也好,收着也好,随你。只是不许还回来。"

小燕子被他握着的手背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声音。她垂下眼不敢看他,只盯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手很大,将她的小拳头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儿。

"那……我先替皇阿玛保管着。"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等皇阿玛想要回去了,再跟我说。"

乾隆低低地笑了一声,松开了她的手。掌心骤然失去他的温度,小燕子心里竟莫名地空了一下,像被人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连忙将玉佩攥紧,那温润的玉面贴着她的掌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着玉面上盘绕的龙纹,心里涌起一股又甜又涨的暖意,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一样扎在她心口——这份好,是给"格格"的,是给夏雨荷的女儿的。可我不是啊。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乾隆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只当她是感动得不知如何回应,便没有再多留。

他站起身,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指腹无意间掠过她的耳廓,感觉到那上面残留的热度,他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好了,朕还有几本折子要批,你好生歇着,晚膳朕让御膳房给你加一道糖醋鱼。你若是闷了,便来御书房寻朕。”他说完转身,小路子连忙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漱芳斋的院门。

小燕子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抬头。等他转身走出漱芳斋院门,脚步声渐远,她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白玉。阳光落在龙纹上,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可见,像是把三十年的岁月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

她将它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

她猛地将玉佩攥回掌心,另一只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小燕子,你清醒一点!他是紫薇的爹!是你名义上的皇阿玛!你想什么呢!

可无论她怎么骂,心跳却始终不肯慢下来。

她不知道这枚玉佩的来历。她不知道先帝将玉佩赐给乾隆时说的那句话:"此玉随朕三十年,今日予你。他日你若有了真心想护之人,便将它赠她。"她更不知道乾隆戴上这枚玉佩后整整三十年,从未有一刻想过要把它送给任何人。

小路子远远地跟着乾隆,他方才余光瞥见了皇上掏出那枚玉佩的全过程,此刻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层。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整整二十年,那枚龙纹玉佩他见过无数次——皇上这些年走哪儿都带着,从不离身,连几位宠妃多看一眼都不肯给。

他隐约知道那是先帝赐下的信物,如今那枚玉佩,就这么轻飘飘地塞给了小燕子格格手里。

小路子深吸一口气,默默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他决定今日在漱芳斋门口看见的一切,这辈子都不会从自己嘴里漏出半个字。有些事,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这是他能在御前伺候十几年的道理。

漱芳斋院子里,小燕子站在台阶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低头又看了看腰间那枚龙纹玉佩,伸手轻轻摩挲着玉面上温润的纹路。那触感凉凉的,可她心底却烫得厉害。

她转身走回屋里,趴在桌上把那枚玉佩解下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阳光透过窗纸在玉面上晕开一团暖光,她忽然想到——皇阿玛方才说,这是他小时候常戴的。那他小时候是什么模样?也像现在这样爱笑吗?也像现在这样……温柔吗?

而走出漱芳斋的乾隆,在小路子的随侍下沿着宫道缓步而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小路子。”

“奴才在。”

“传朕口谕,漱芳斋今日起,每月例银加三成,御膳房的点心单子上,凡是凤梨酥、桂花糕、杏仁酪这三样,不必报批,每日给格格送一份。”

小路子躬身应“嗻”,心里却暗暗咋舌——这三样都是费工费料的精细点心,日日送,这漱芳斋怕是比之前都更娇贵了。可皇上吩咐了,他自然只有照办的份。

乾隆走出一段路,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漱芳斋的方向。那枚被他送了人的玉佩,此刻正悬在那个姑娘的腰间,替他将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伐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漱芳斋的槐树被风吹过,落下几片细碎的叶子,在午后的光影里悠悠打着旋。月亮还要等几个时辰才会升起来,可小燕子的心已经乱得像是太液池被搅碎了的月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