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雪没有来。
阮延早上醒来看了一眼窗外,天是晴的。薄薄的阳光铺在窗台上,把窗玻璃上结的一层霜花照得亮晶晶的。他盯着那片晴朗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天气预报上说的"元旦前后有雪"里的"前后"大概指的是后面。
他给邢影清发消息:"雪没来。"
她回:"花也没醒。"
"那今天还碰头吗?"
"碰。生物系门口,十点。"
阮延到的时候她已经在等了。蹲在那排冬青树旁边,浅杏色羽绒服缩成一团,手里捏着一小截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他走近了才看清她在地上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花瓣朝各个方向伸着,像被风吹散了的雏菊。
"花画得不好看。"她看见他过来,用鞋尖把那朵花擦掉了,"等你来了画个好看的。"
阮延蹲下来,拿过她手里那截树枝,在刚才的位置重新画了一朵。他画得也不怎么样,花瓣大小不一,花蕊画成了一个圆,圆里面点了一个点。但邢影清看了之后说:"比我的强一点。"
他们站起来往生物系里面走。楼道里暖烘烘的,跟外面是两个世界。上了二楼推开植物培养室的门,暖意和绿意同时扑过来,阮延觉得自己像一头栽进了一个被缩小的春天。
那根枯枝还在那个育苗盘里。灰褐色的,纤细的,和旁边那些胖乎乎绿油油的幼苗挨在一起,像一株走错地方的病人。但阮延蹲下来细看的时候,发现顶端那两三分杈的尖上,似乎有一点点不一样的颜色——极浅的,嫩嫩的,不是褐色的,是某种介于黄和绿之间的新意,小到要凑到鼻尖才能看见。
"它好像……"阮延抬头看她。
"我也看见了。"邢影清蹲在另一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点了点那个顶端,"昨天还没有。今天早上来看的时候忽然冒出来的。"
"它活了?"
"快了。"她说,"过完年再看,可能就冒新叶子了。"
阮延又盯着那一丁点新意看了很久。那么小,那么嫩,像一声还没说出口的好消息。它沉默地站在那丛褐色的枯梢上,不声不响地告诉每一个蹲下来看它的人:冬天还没有结束,但我已经在里面了。
出了生物系的门,阳光比早上又亮了一些。天还是晴的,雪仍然没有来,但阳光晒在脸上有了那么一丝温柔的意思,像寒暄,虽然客气但好歹开了口。
"今天去哪?"阮延问。
"不知道。"邢影清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沿着路走,"先走着。"
两个人就沿着校园里那条梧桐路慢慢地走。光秃的树枝在头顶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阳光从网眼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不大,干冷,吹在脸上提神醒脑。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地上漏下来的光斑拍了一张照片。"存着。"她说,"等雪来了,再拍一张对比照。"
"对比什么?"
"对比阳光和雪哪个更配这条路。"
阮延看着她收好手机重新往前走,浅杏色的背影在灰白的冬天里像一小块融化的黄油。他快走两步跟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边走边翻到第十九页。那行空着的标题还空着,但他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元旦。雪没有来。但生物系那枝枯花冒了一丁点绿色,比米粒还小,要蹲下来贴着土才看得清。
她说等过完年再看。我说好。
他写完之后把本子伸到她面前。她正走着路,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步伐。她只是从口袋里伸出另一只手,在翻开的页面上方虚虚地划了一道,像在空气里写字。
"第十九章标题填上吧。"她说,"我现在觉得'等等雪来的时候'挺好的。因为雪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走得慢。我们在等它的时候,花冒了新芽,阳光照了梧桐路,地面上的光斑被拍进了手机里。这些都是在等的时候发生的事。所以等等雪来的时候——这段日子本身,就是标题。"
阮延在那一页顶端把那行字认认真真写了下来:
第十九章:等等雪来的时候。
写完他合上本子。阳光洒在两个人肩头的角度刚刚好,把浅杏色和深灰色的羽绒服都镀了一层淡淡的光。路面上那些光斑被风摇动着的枯枝搅成碎碎的一片,闪闪烁烁的。
"第二十章叫什么?"他把笔收好。
邢影清在前面走着,声音从肩膀上方飘回来:"雪来的时候。"
"那等雪来了再写。"
"嗯。"她回过头来看他,眼睛在阳光里眯成了两条细细的弧线,"雪来了再写。到时候我拿一个玻璃杯接雪,你在旁边写标题。写完第二十章,我们一起看它化。"
风从路的尽头吹过来,把她羽绒服帽子边缘那一圈绒毛吹得轻轻晃。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的,和那些阳光落在地上的节奏一样。
阮延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本牛皮纸册子。第十九章写完了,标题和正文都在。第二十章空着,等着。
等着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