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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条上的雨气

伞骨湿了会响

食堂一楼的面条窗口排了六个人,邢影清把伞收起来靠在墙边,让阮延占着两张面对面的椅子,自己去窗口端了两碗面回来。

牛肉面,汤头是深褐色的,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牛肉和一把葱花。她把其中一碗推到阮延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阮延低头看着那碗面,汤面上飘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热气蒸腾上来扑在脸上,带着牛骨和酱油的浓香。他拿起筷子搅了搅,夹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汤味厚,牛肉炖得烂。他吃了几口,抬起头发现邢影清没动筷子,正拿着手机对着他那碗面拍了一张照片。

“你干嘛?”

“留个纪念。”她放下手机,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面条。”

阮延看了她一眼。“那天食堂三楼酸菜鱼不算吗?”

“那是请客。”她把面卷在筷子上,一圈一圈绕得极匀,“这是还礼。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请客是正式,”她说,“还礼是顺便。”她把卷好的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看着他。“你来找我,我顺便请你吃面。这比你专门约我正式多了。”

阮延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居然很有道理。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汤的热气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一层白雾,他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对面的邢影清正低头喝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低垂的睫毛和一小截鼻梁。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碗筷碰撞的声音、聊天声、头顶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微微翻涌的背景音。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淌着密密的水痕,路灯的光透过水痕折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阮延把那碗汤喝干净了,碗底露出一片薄薄的牛肉片,他夹起来吃了,放下筷子。“舒服。”

“吃饱了?”

“饱了。”

邢影清也放下了筷子,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她喝汤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走吧,雨好像小了点。”

她站起来去还碗,阮延跟着。两个空碗叠在一起放进回收口的塑料筐里,哐当一声,声音清脆利落。他们走出食堂的时候雨确实小了,从刚才的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细细的雨丝斜着飘,像谁把一场大雨拆散了一根根放下来。

邢影清撑开伞,阮延这次没有撑自己的,很自然地钻进了她的伞底下。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你宿舍在哪边?”她问。

“前面那栋灰的。”

“那我送你。”

两个人并肩走着,雨伞边缘的水珠一串串往下坠,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和两旁商店的灯光,像打碎了无数面镜子。阮延低头走着,忽然看见她风衣口袋里露出书的一角,是他那本《雨季不再来》——什么时候被她拿走的,他完全没注意到。

“书你还带着?”

“嗯。”她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口袋,“第三章写完了,等我回去看。”

“那你把我伞还我,我没书看了。”

邢影清瞥了他一眼。“一把伞换一本书,不亏吧?”

“亏。”他说,“伞是新的,书是一块五买的。”

她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弯了一下又收回来。“那你明天来找我,我把书还你,顺便写第四章。”

“第四章写什么?”

“不知道。”她说,“写完了才知道。”

他们走到灰楼门口停下来。雨还在下,细细的,像绣花针一样连绵不断。阮延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食堂的灯光在雨雾里变成一个毛茸茸的暖色圆团。他转回来看着邢影清,她收了伞,站在台阶下面,风衣的领口被雨气濡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了一块。

“你回去把头发擦擦。”他说,“湿了。”

“嗯。”她甩了甩伞面上的水,“你上去吧。”

阮延上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邢影清。”

“嗯?”

“那个橘子,”他说,“我吃了。很甜。”

她站在路灯底下,浅灰色的风衣被昏黄的灯光染成暖棕色,头发尖上有细密的水珠,在光里亮晶晶的。她听见他的话,低下头抿了一下嘴角,然后又抬起来。

“明天还有。”她说,“明天给你带个苹果。”

她说完转身往七号楼的方向走了,藏蓝色的伞没有撑开,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水珠从伞尖甩出来,在身后留下一道断续的湿痕。

阮延站在灰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浅灰色的影子在积水的地面上碎成几段,又随着她走路的节奏重新连起来。他看见她走到七号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了,看不清表情,但他看见她抬手挥了一下。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阮延转身上了楼。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隔壁床的室友还没回来。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的雨声隔着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打开台灯,抽出一张新的稿纸,拿起笔,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四章:面条上的雨气。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写于吃完一碗牛肉面之后。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张纸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雨渐渐停了,玻璃上的水痕还在缓缓地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上面用手指画了很多条细长的线。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存着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苹果不要削皮,带皮吃才甜。”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知道了。你早点睡,别熬夜。保温杯上的贴纸都卷边了,明天我给你带张新的。”

阮延盯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躺下去,黑暗中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朦朦胧胧的,像一盏忘了关的床头灯。

他闭上眼睛,觉得今天那碗面条的香气还浮在嘴唇上,挥之不去。那是牛肉汤的味道,混着一点葱花,和从食堂一路走回来时沾上的雨的气息。

他想起她说还礼是顺便,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顺便,大概就是你正好在等雨停,而我正好有一把伞。

窗台上晒干的橘子皮还在风里轻轻晃动,翻了一个面,露出内侧干燥发白的纹路,像一张被翻过去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