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被入秋的风卷着擦过窗棂,簌簌声落进汀兰水榭。
我指尖按着泛黄的诗卷,银簪稳稳卡在页脚,廊下两个缝嫁衣的小丫鬟咬耳朵的细碎话音,还是隔着竹帘飘了进来。

“你说好好的一桩婚事,怎么偏就咱们小姐撞上了嫁给七王爷的旨意?那可是京里人人怕的陆阎王啊……”

“嘘你小声点,前儿个我听我哥说,七王爷上个月斩了贪墨的御史,把人头挂在城门口三天都没人敢收,小姐这一去,会不会……”
话音顿在这里,带着掩不住的惶恐,我握着诗卷的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抬眼。
满京城的议论,哪里止廊下这两句。
(自打三日前圣旨降进礼部尚书府,我苏晚要嫁给七皇子陆彻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每一处茶馆酒肆,连街头卖菜的老阿婆都能拉着人说两句,说苏家这是把一朵娇花扔进了狼窝,不出三个月就得香消玉殒。)

柳氏端着燕窝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遮不住的愁容。
她将白瓷盅放在我案头,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化了蜜。

“晚儿,你父亲还在跟几位老大人商量,实在不行,我们就入宫去求陛下,说你身子弱,受不住……”
我抬起头,对着柳氏笑了笑,指尖捻过眉尾那颗淡褐色的小痣——这是母亲生前给我描眉时总说的记号,没想到竟应验了这么桩超出预料的婚事。
“姨娘,圣旨已下,君命难违。”

我端起燕窝,温烫的暖意顺着瓷壁传到掌心。
“抗旨是灭门的罪,我不能让苏家满门因为我丢了性命。”

柳氏叹了口气。

“我姐姐在宫里也托人带了话,说让你嫁过去之后凡事多忍让,七王爷那边……她也会帮着照看两句的。”
我垂下眼抿了一口燕窝,没接话。
柳贵妃是二皇子萧景禹的生母,这桩婚事本来就是他们那群人乐见其成的——我苏家本不涉党争,把我的婚事绑在陆彻身上,正好把苏家拖进浑水,不管我是死是活,他们都不吃亏。
这话我没说破,只顺着柳氏的话点了点头。
不多时父亲拄着玉如意进来,他左手的旧风寒又犯了,指尖抖得连玉如意的穗子都晃个不停,见了我,三绺长须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晚儿,是爹对不住你。爹本来给你相看了翰林院的编修,性子温和,对你也好……是爹没用,护不住你。”
我站起身给父亲福了一礼,起身时喉间微微发涩,却还是笑得安稳。
“父亲说的哪里话,女儿是苏家嫡女,本就该为苏家分忧。嫁给七殿下,是陛下的恩典,女儿不敢辞。”

父亲走后,我推开窗,刚好能看到胡同口几个妇人坐在石阶上纳鞋底,眼风往苏府大门这边瞟,指指点点的样子清清楚楚。
我靠在门框上,风吹起我月白色的裙摆,左手食指的薄茧蹭过窗沿的木纹。
(我从小习字帮父亲打理中馈,早就习惯了接受命运该有的安排。)

(本来我也以为,这辈子就是按着世家嫡女的路走,为家族联姻,相夫教子,过完安稳一生。)

(没想到一道圣旨,就把我推给了那个京中人人闻之色变的陆阎王。)

我抬手翻出压在妆匣底层的嫁妆单子,密密麻麻的田产铺户写了三张宣纸,我早做了打算,哪怕这桩婚事真是火坑,我也得凭着自己的嫁妆和本事,站得稳稳的。
满京的议论又如何,别人的恐惧又如何,路是我走,命是我担,我苏晚从来不会低头哭求。
红烛还没点,错对还没分,我倒要看看,这桩人人都不看好的婚事,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