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满园的春天过去之后是夏天，夏天过去之后是秋天。院门口那四棵小枇杷树在第二年秋天已经长到了温小棠的肩膀那么高，墨绿色的叶片厚实油亮，在秋阳里闪着光。她每天进出的时候伸手就能碰到它们的顶芽，有时候顺手把歪了的枝条扶正，有时候摘一片被虫蛀了的叶子。她把那些摘下来的虫叶放在树根底下，说让它们自己吃掉自己坏掉的叶子。

这一年秋天满园里熟透了的果子比往年都多。桃子枣子枇杷石榴挂了满树，摘了一茬又熟一茬，灶间的窗台上摆满了晒干的和新摘的。温小棠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户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窗台上那些被日头晒得半干的果干和花瓣，在晨光里泛着蜜色和褐色交错的温润光泽。她有时候伸手碰一碰那些果干的边缘，感受它们从柔软到坚硬的转变，然后把最边上那一颗已经干透了的枣子拿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谢临渊那扇窗户的窗台上也摆了几样新收的东西——一颗干透了的桃子，被阳光晒成了浅褐色，他路过窗台的时候偶尔会伸手转一转它的角度，让它晒得更匀；一小串干枣子被他用细绳串起来挂在窗台边沿，风一吹就轻轻晃着，偶尔碰到窗框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只装槐花干的旧布袋又厚了一层，被晒得满满的。

有一回温小棠路过他那扇窗户的时候看见了那串挂在窗台边沿的干枣串，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枣子被串得匀匀的，每一颗之间隔着差不多的距离，细绳在窗口的风里微微摇着，把那一小串褐红色的枣子晃出了细细的光影。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下午她再路过的时候，那串干枣旁边多了一串干桃子片，是她的窗台上晒好的那串，被她解下来挂在了他窗台边沿，跟他那串枣子并排挂着。两串干果在风里一起晃着，一串红褐一串浅褐，像是满园的秋天在窗口挂了两个小小的风铃。

他没有把那串桃子片摘下来。它就那么挂在那里，跟他那串枣子一起，在整个冬天里被风吹着晃着，偶尔两颗干果碰到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温小棠每次路过那扇窗户的时候目光都会在那两串并排的干果上停一停，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那年冬天他屋里窗台上的粗陶瓶里插的是一枝干枯的红果冬青，跟往年一样。可今年那枝冬青旁边多了一小枝她放上去的干槐花枝——是去年春天那两排槐树开的最盛时她折了晾干的，一直收在自己屋里，到了冬天拿过来插在了他那只空瓶里。两枝枯枝并排插着，一枝红果冬青一枝干槐花穗，都褪了色，可都还完整地保留着自己原来的形状。

她放那枝干槐花穗的那天傍晚，站在他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两枝枯枝并排站着的模样。窗外的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窗台上的东西染成了一片柔柔的暗金色。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枝干槐花穗最顶端的一小串枯花，枯花在她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掉。

她收回手来，转身走了。

除夕那天晚上她又端了圆子来他屋里。今年的圆子包了花生馅，花生碎和糖拌在一起，咬开的时候满口的酥香。她坐在矮凳上看着他吃完了第一碗，又给他添了半碗，然后自己也端着半碗坐在他对面慢慢吃着。窗台上那两盏油灯并排亮着，把那些物件的影子投在墙上，满满一排，像是满园所有的日子都在那堵墙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吃完了圆子她把空碗叠好放在窗台边沿，没有急着走。她坐在矮凳上看着墙上那一排被油灯拉长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谢临渊，今年是咱们在满园的第几年了？"

他坐在床边想了想："第十一年了。"

"十一年了。"她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满园从什么都没有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一排满满当当的东西。粗陶瓶、干穗子、香囊、铜镜、小布偶、蜜罐、石榴干、旧布袋、两瓶并排的枯枝、两串干果、两盏油灯。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被放进来的，一样一样地站到了现在的位置上。他想起她第一次把那只靛蓝香囊放上窗台的时候，那时候窗台还空着大半，如今连窗台边沿都挂满了东西。

"还会更满的。"他说。

她坐在矮凳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把窗台上那些东西的影子都收进了自己的瞳仁里。"第十一年了，"她说，"明年就是第十二年。后年第十三。一年一年的，满了就满了，不用再加了。"

他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那叠好的空碗端在手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油灯和窗外月光的交界处，她的轮廓被勾了一道淡淡的银边。她站在那里看了他片刻，嘴角弯着，然后推门出去了。

他坐在床边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灶间的门，灶间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熄了。他躺下之后透过窗户看了看院门口那两排槐树的轮廓在月光里的剪影，看了很久。窗台上的油灯还亮着，他不急着吹熄，让那两盏灯就那么亮着，把窗台上那些东西的影子继续投在墙上，一整夜都在那里。

第二天初一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窗台上的油灯已经烧尽了。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那两盏熄了的灯和窗台上所有东西照得清清爽爽的。他坐起来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那面铜镜前面多了一颗新放上去的小红石头，光滑圆润的，颜色跟她窗台上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捡来的小石头一模一样。他拿起那颗小石头看了看，石头的表面温润，像是被握了很久很久之后放下的。

他把那颗小石头放回了铜镜前面原来的位置，让它就那么站在那里，跟窗台上其他东西一起，安静地等着这个春天的槐花再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