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夏,正午的太阳把李家村的土路面晒得发黏,林晚星蹲在院门口搓衣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颊上,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还打了两个补丁。
院门外传来哐哐的踹门声,夹着尖利的女人嗓门:“林晚星!你给我出来!”
她搓衣服的手顿了顿,没抬头,指尖把皂角沫揉得更匀了些。院里头的林大伯听见动静,趿着布鞋慌慌张张跑出来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王家一家三口,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呀亲家,怎么这会儿来了?快进屋坐!”
“谁是你亲家?”王婶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胖手往腰上一叉,眼睛斜着瞟向院门口的林晚星,“我家可当不起你们林家的亲家,就你家这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也配进我家的门?我今天就是来退婚的!”
林大伯脸上的笑僵住了,转头瞪向林晚星:“死丫头!还不快过来给你王婶子赔不是?肯定是你什么时候又犯傻惹人家生气了!”
林晚星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把手上的水往褂子上擦了擦,垂着眼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没有。”
“你听听你听听!”王婶子像是抓着了天大的把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这还没进门呢就敢顶嘴!我家建明现在可是镇上供销社的正式工,多少城里姑娘排着队想嫁,你一个爹妈死得早、寄人篱下的乡下丫头,成天闷头闷脑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上次跟建明去县城,连个汽水都不会买,站在商店门口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我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站在王婶子身后的王建国也皱着眉开口,语气里全是嫌弃:“林晚星,我们俩的事就算了吧,你确实配不上我。我下个月就要跟张主任家的姑娘订婚了,她是城里户口,还在医院当护士,跟你不一样。”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已经围了半圈,对着院子里指指点点,议论声飘过来,全是嘲笑。
“我就说嘛,王家小子现在出息了,哪能看得上林晚星这闷葫芦?”
“就是,这丫头从小就傻,一天说不上三句话,除了会干农活啥也不会,换我我也退婚啊。”
“可怜哦,被退了婚,以后在村里可怎么抬得起头哦。”
林大伯气得脸通红,冲过来就要打林晚星:“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好好的亲事被你搞黄了!”
林晚星微微侧身躲开了,她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怯懦木讷的样子,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楚得很:“退婚可以,当初你们家给的五十块彩礼,我会还给你们。”
“哟,你还挺硬气?”王婶子乐了,上下打量她几眼,满脸的不屑,“你拿什么还?靠你天天给人洗衣服赚那两毛钱?还是靠你大伯家抠出来的口粮?我可告诉你,我们不要你还钱,只要你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写个退婚书,按上手印,以后再也别缠着我家建明,就行!”
“好。”林晚星答应得很干脆。
林大伯愣了,王家人也愣了,连外面围观的村民都静了一瞬。谁都没想到这平时连被骂了都只会哭的闷葫芦,今天居然这么爽快。
王婶子生怕她反悔,赶紧从兜里掏出早就写好的退婚书和印泥递过去:“赶紧的,按手印!”
林晚星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指尖沾了印泥,稳稳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面。
王婶子一把抢过纸,仔细看了看,满意地揣进兜里,拉着王建国就走:“算你识相!以后可别再出现在我们家建明面前,碍眼!”
一家三口走得飞快,像是生怕林晚星反悔似的。围观的村民见没热闹看了,也都笑着摇着头散了,临走还不忘丢几句风凉话。
林大伯气得指着林晚星的手抖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最后跺了跺脚,转身回了屋,重重摔上了门。
院门口只剩下林晚星一个人,她看着王家人离开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木讷的样子。
她转身刚要继续蹲下去搓衣服,院门外突然传来两声轻叩。
林晚星抬头看过去,只见巷口停着一辆整个县城都没几辆的黑色小轿车,车旁站着个穿笔挺西装的男人,正皱着眉往院子里看。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白衬衫的下属,手里都拎着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就跟这满是泥土的村子格格不入。
男人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抬步就往院子里走,皮鞋踩在土路上,沾了一层灰也毫不在意。他走到林晚星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恭敬:“请问是林晚星小姐吗?我是盛海集团的周振海。我们收到您寄来的样品和报价单了,您提出的那批丝绸出口的单子,我们董事会全票通过了。这是合同,您看一下,如果没问题,我们现在就可以签,一千万的预付款,今天就能打到您的账户上。”
林晚星还没来得及说话,刚才摔门进屋的林大伯听见动静,又从屋里跑了出来,看见周振海这副打扮,吓得话都不会说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是谁?找、找错人了吧?”
周振海没理他,只双手把合同递到林晚星面前,脸上堆满了笑:“林小姐,我们董事长说了,只要您肯跟我们合作,条件您随便开。哦对了,还有个事,港城的顾先生昨天刚到省城,特意让我来接您过去,说有整个江南省的外贸资源整合的事,想请您牵头做总顾问。”
林大伯听得眼睛都直了,张着嘴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晚星伸手接过那份印着烫金落款的合同,指尖刚碰到封面,就听见院门口又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她抬头看过去,只见刚才停在巷口的那辆黑色小轿车后面,又开来了三四辆小轿车,齐齐停在了她家院门口。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身姿挺拔,气场迫人,身后跟着的一群人,个个都拎着公文包,看胸口别着的徽章,竟然全是省外贸厅的领导。
男人抬步往院子里走,目光直接落在林晚星身上,声音低沉有力:“林晚星同志,我们可算是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