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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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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晏在厨房里忙碌着。砂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深褐色的汁液散发出浓郁而苦涩的中药气味,弥漫了整个一楼。他用一块湿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掀开锅盖,用筷子搅动了一下里面的药材,又盖上盖子,将火调小了一些,让药汤慢慢收浓。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煎药了。第一次火太大,差点把水烧干;第二次盐放多了——他发誓他只是习惯性地想加点调料,幸好及时反应过来。这一次总算有模有样,他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自己还不算太废物,至少比某位把红糖姜茶煮成焦炭的处长大人强多了。

他正想着曹操,曹操就到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顾延之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似乎是要出门。他走到厨房门口,闻到那股浓郁的药味,脚步顿了一下,皱了皱鼻子,但没有说什么。

“药快好了。”许晏主动汇报,“再过一刻钟就能关火。”

顾延之点了点头,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似乎在检查有没有什么安全隐患。确认一切正常后,他才开口:“我要去趟警署,处理老李的后事和码头那边的收尾工作。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你自己解决。冰箱里有菜,不会做就叫外面馆子送。”

许晏愣了一下。顾延之这是在……交代行程?还关心他中午吃什么?这待遇让他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应下:“处长放心,我自己能应付。”

顾延之“嗯”了一声,转身走向玄关,换上皮鞋,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帽子戴好。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许晏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句:“药……趁热喝。” 然后便推门而出,黑色轿车发动的声音很快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许晏站在厨房里,听着汽车引擎声渐行渐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顾延之这个人,表面冷得像块冰,可偶尔流露出的那么一点点关切,却又让人觉得……这冰山的内部,也许并不是那么寒冷。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专心盯着炉子上的药锅。又过了十来分钟,他关火,将药汤透过细密的纱布过滤到一个白瓷碗里。深褐色的药液散发着苦涩的热气,光是闻着就觉得舌根发苦。他捏着鼻子,一鼓作气将一碗药灌了下去,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随身携带的水果糖塞进嘴里,才缓过劲来。

喝完药,他将药渣倒掉,洗干净砂锅和碗,又把厨房收拾干净。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了顾延之书房顺来的——不对,借来的——一本关于上海近代史的书籍,打发时间。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中午他简单地下了一碗阳春面,加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倒也吃得满足。下午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条薄毯,也不知道是谁盖的——大概是顾延之中途回来过一趟,又走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许晏开了灯,正准备琢磨晚饭吃什么,门铃忽然响了。

他愣了一下。顾延之自己有钥匙,不会按门铃。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找他?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手里提着一个古旧的木制食盒,神情温和,带着一丝恭谨的笑意。

许晏认出了这个人。他是城南“济世堂”药铺的掌柜兼坐堂大夫——孙百草。苏婉卿的方子上,落款的药铺正是“济世堂”。想来苏婉卿应该是那里的坐诊女医,或者与孙百草有什么渊源。

他打开了门。

“请问是许先生吗?”孙百草看到他,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在下济世堂孙百草。苏大夫托我给许先生送些东西来。”

许晏有些意外,连忙侧身让开:“孙大夫客气了,快请进。苏医生真是太费心了,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孙百草笑着摆手,走进屋内,将食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分了三层,第一层是几包捆扎整齐的药材,第二层是两个白瓷小瓶,第三层则是用油纸包裹着的、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几块糕点,散发着桂花的甜香。

“苏大夫说,许先生气血亏虚,除了按时服药,饮食上也需精心调理。”孙百草指着那些东西一一解释道,“这几包药材是接下来五天的量,用法用量和苏大夫开的方子一样。这两瓶是苏大夫亲手炼制的‘玉容丹’,早晚各服一粒,补气养血、安神定志。至于这桂花糕……”他笑了笑,“苏大夫说,药苦难以下咽,备些甜点,也算是苦中作乐。”

许晏看着这些东西,心中感动不已。他与苏婉卿非亲非故,人家却如此尽心尽力,不仅深夜赶来施救,还这般细致地为他准备后续的药物和吃食。这份恩情,实在是沉重。

“苏大夫大恩,许某实在无以为报。”许晏郑重地向孙百草鞠了一躬,“还请孙大夫代我向苏大夫转达谢意,改日我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孙百草连忙扶起他:“许先生不必多礼。医者父母心,苏大夫也是尽本分罢了。东西送到了,老夫也该告辞了。许先生好生休养,莫要辜负了苏大夫一番心意。”

许晏再三道谢,将孙百草送出大门。回到客厅,他看着茶几上那些药材和糕点,心中暖意融融。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口中残留的药味。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大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许晏吓了一跳,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头望去,只见顾延之去而复返,站在门口,气息微喘,额角带着一层薄汗,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些药材和糕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刚才有人来过?是谁?!”

许晏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是……济世堂的孙大夫,苏医生托他来送些药材和点心……”

顾延之大步走到茶几前,目光扫过那些东西,眼神凌厉。他没有碰那些东西,而是盯着许晏,一字一句地问道:“孙百草?他跟你说了什么?”

许晏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没……没说什么啊。就是送了东西,叮嘱了几句服药的方法,然后就走了。处长,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顾延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平复某种激烈的情绪。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带着冷意,却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以后,除了我,任何人来敲门,都不要开。”

许晏愣住了:“可是苏医生她……”

“我说的是任何人。”顾延之打断他的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包括苏婉卿。”

许晏心头一跳。顾延之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信任苏婉卿?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关于苏婉卿的事情?

他还想再问,但顾延之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今晚我睡客厅。你回房去,把门锁好。有什么事,叫我。”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昏黄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晏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顾延之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些散发着桂花香气的糕点,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看似平静的疗养生活,似乎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