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冰碴子混着脏水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她呛了两口,猛地睁开眼,入目就是侯府后院那掉了漆的灰墙,还有叉着腰站在她面前、满脸横肉的张婆子。
“还装死呢?前天让你去给大姑娘送首饰,你倒好,把祖母给大姑娘陪嫁的红宝石头钗给摔碎了,老夫人发了话,今儿就把你拉到人牙子那发卖,也算给大姑娘赔罪!”
张婆子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洒扫的小丫鬟就捂着嘴笑,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我就说她是个贱命,前儿得了个去正院的差事都能办砸,这回好了,直接卖到暗门子去,哭都没地方哭。”
“可不是嘛,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那天送首饰的时候还敢抬头看世子爷,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刺耳的议论声钻到耳朵里,林晚星脑子疼得厉害,原主的记忆潮水似的涌上来。
她穿了,穿成了永宁侯府最下等的洒扫丫鬟,也叫林晚星,今年才十五。三天前原主被临时派去给侯府大姑娘送新做的头面,谁知道走在半路上被人故意撞了一下,装首饰的匣子摔在地上,那支最值钱的红宝石头钗当场碎成了两半。
原主当时就吓得跪到了地上,连连说不是自己的错,可撞她的人早就跑没影了,空口白牙的,谁会信一个最低等的丫鬟?
老夫人疼大姑娘,当场就发了火,说要把原主打三十大板再发卖,原主昨天挨了板子,又冻了一晚上,直接就咽了气,换成了刚加班猝死的林晚星。
林晚星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背上的伤口扯得她嘶了一声,脸上却半点惧色都没有。
她在现代做了五年的行政专员,最擅长的就是理清楚乱七八糟的烂摊子,何况这种明摆着被人栽赃的小事。
“张嬷嬷,”林晚星声音还有点哑,却清清楚楚,“那支钗子不是我摔碎的。”
张婆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伸手就要去拧她的脸:“你个小贱蹄子还敢顶嘴?不是你摔的难道是钗子自己长腿跑地上摔的?我看你是挨揍挨少了!”
林晚星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目光扫过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丫鬟,最后落在了站在人群最后、穿了件半新不旧粉色比甲的春桃身上。
春桃是二房太太身边的小丫鬟,平时跟原主也没什么交集,可原主的记忆里,那天撞了她的人,穿的就是这件粉色比甲,衣角上还绣了个小小的桃花。
“我当然有证据。”林晚星盯着春桃,看见她脸色瞬间白了一度,“那天我往正院走,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有人从侧面冲出来撞了我的胳膊,我手里的匣子才掉在地上。那个人穿的是件粉色比甲,衣角绣了朵桃花,整个侯府丫鬟里,只有二房的人喜欢在衣角绣桃花纹样吧?”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落到了春桃身上。
春桃脸瞬间白得跟纸一样,往后缩了缩,尖着嗓子喊:“你胡说!我那天根本没去过廊下!你自己摔了钗子还想赖我?”
“我赖你?”林晚星笑了笑,往前迈了一步,“那天撞我的时候,你胳膊上戴着的银镯子磕到了匣子上,我那匣子是松木的,软,当时就磕了个小印子。那匣子现在应该还在管事房放着吧?张嬷嬷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拿匣子,再把你的镯子摘下来比对一下,看看是不是正好能对上那个印子,怎么样?”
春桃的脸一下子就没了血色,手不由自主地往袖子里缩,嘴唇都开始发抖。
张婆子也是老油条了,一看春桃这反应就知道有问题,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要是这事儿真的是春桃干的,那她今天要是随便把林晚星发卖了,以后查出来,她这个管事婆子也落不了好。
她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穿着玄色锦袍的世子顾晏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随侍,也不知道站在那听了多久。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最后落在了脸色苍白却脊背挺得笔直的林晚星身上。
春桃一看见顾晏廷,吓得“噗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张婆子也赶紧躬身行礼,脑门上瞬间冒了汗。
林晚星也跟着福了福身,心里却咯噔一下。她刚才光顾着给自己洗清冤屈,怎么把这位活阎王给忘了?永宁侯府这位世子爷出了名的冷心冷情,最烦后院这些鸡毛蒜皮的争斗,他今天怎么会来这种下等丫鬟住的杂院?
顾晏廷没看张婆子,也没看跪地上的春桃,目光落在林晚星脸上,顿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你有证据证明自己没摔碎头钗?”
林晚星刚要点头,就听见他接着说:“正好,大姑娘的婚期还有半个月,那支红宝石头钗是定好要插在发髻上的陪嫁,老夫人正为这事发火。既然你没摔,那半个月之内,你把碎了的钗子复原,或是找一支一模一样的来。”
林晚星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
顾晏廷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要是办不到,就和她一起,按欺主的罪名发卖。”
他抬手指了指还跪在地上抖的春桃,转身就走,袍角扫过门槛,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张婆子看着世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林晚星,眼神里多了点同情。
那支红宝石头钗是西域进贡的料子,整个大靖就那么一支,别说是半个月,就是给半年,也不可能找到一模一样的,更别说复原碎得拼都拼不起来的残件了。
周围的小丫鬟们也愣了,随即又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的幸灾乐祸更浓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她好不容易刚从发卖的坑里爬出来,转头就被这位世子爷扔了个更难的死局?
她低头看向自己沾了泥的衣角,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晚上整理原主记忆的时候,原主好像提过,前儿去后厨帮忙洗盘子的时候,看见大姑娘身边的大丫鬟翡翠,偷偷把一个装着碎红宝石的布包扔到了后院的枯井里。
林晚星心里一动,刚要抬脚往枯井的方向走,就看见刚才跑走的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了回来,躲在拐角的柱子后面,眼神怨毒地盯着她的背影,手里还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