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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不回的爱情

“爸,那亮亮还能当哨子不?”小儿子把弹壳抢回去,鼓着腮帮子猛吹,只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逗得大儿子直撇嘴。蔡斌顺势捏了捏小儿子的脸:“这玩意儿不是哨子,是‘定心丸’,揣兜里,走夜路都不怕。”

“那我要两个!”小儿子立刻伸手要,大儿子也凑过来:“我也要,明天带学校去,给我同学显摆显摆。”

“显摆什么?”池语熙笑着拍开两只小爪子,“显摆你爸当年在戈壁滩啃沙子?”她转头看蔡斌,指尖点了点教案本上另一栏“课后小作业”,“你真打算让他们每人带一枚?别到时候家长群里炸锅,问我是不是在搞‘军事化育儿’。”

蔡斌把弹壳收回来,在掌心转了个圈:“就让他们带。不说是教具,说是——‘家里的灯’。”他声音低了些,抬眼看向玄关那盏暖黄的小灯,“我跟他们说,每次摸到这玩意儿,就想想家里谁在等你们。战术动作练得再花哨,心里没个惦记的人,那不叫本事,叫莽撞。”

“哟,蔡教官终于不说‘给我冲’,改说‘回家吃饭’了?”池语熙打趣,手却没停,仍一下下按着他后腰那道旧伤,力道匀得很,酸胀感被揉得散开,只剩温温的热意。

“少贫。”蔡斌哼笑,伸手揽过大儿子的肩膀,小儿子立刻手脚并用地往他怀里爬,攥着弹壳的小手又往他下巴上贴,“亮亮!爸亮亮!”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激得他一颤,随即被孩子身上那股奶香气裹住。他低头亲了亲小儿子的发顶,小家伙咯咯笑,弹壳差点戳到他鼻子。大儿子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枚九毫米的壳,小声说:“爸,我明天真带学校去?”

“带。”蔡斌把弹壳塞进大儿子手心,“别显摆,就揣兜里。上体育课跑不动的时候,摸一下,就当爸在旁边喊你‘再加把劲’。”

大儿子攥紧了弹壳,没说话,耳根却有点红。池语熙看着,眼底软下来,借着收拾果盘的动作,悄悄把眼角的湿意蹭掉。她把空盘放进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杯温好的蜂蜜水,递到蔡斌嘴边:“喝点,明天嗓子别哑了,一群大小伙子等着听你‘心灵鸡汤’呢。”

蔡斌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甜意漫开,喉结滚了滚:“什么鸡汤,都是实话。老周当年要是没那把野菜撑着,早冻死在雪窝子里了。咱们现在不缺吃穿,缺的是——知道自己为啥往前冲。”他顿了顿,看向两个孩子,“等他们长大了,就懂了。”

“那你现在懂了?”池语熙挨着他坐下,指尖勾了勾他的小指,声音轻得像羽毛,“以前你总说,靶心就是一切。现在呢?”

蔡斌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连同那枚弹壳一起裹在掌心。凉意慢慢被焐热,像戈壁滩上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暖得踏实。“现在靶心没变。”他声音沉而稳,“只是以前靶心在前头,现在靶心在身后。我往前冲,是为了能囫囵着回来,对准这个家。”

池语熙眼眶又热了,这次没躲,就着这个姿势靠在他肩上。两个孩子也安静下来,大的靠在他膝盖上,小的窝在他怀里,弹壳在三人交叠的手心里,温温的,不再冰凉。

窗外风声小了些,沙砾扑打玻璃的声响变得细碎,像远处模糊的口令声。屋里只有积木碰撞的轻响,和彼此平稳的呼吸。蔡斌闭上眼,听见妻子的心跳,孩子的嘟囔,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又一下,稳稳地跳着。

过了好久,小儿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弹壳“叮”一声掉在教案本上,滚到那个巨大的红笑脸旁边。大儿子小声说:“爸,我明天一定好好听你讲课。”

蔡斌“嗯”了一声,没睁眼,只把两人搂得更紧些。他知道,明天走进训练场,尘土、沙盘、作训靴的声响会再次把他吞没。但此刻,他只想赖在这片由蜂蜜水甜味、汤锅热气、还有三个人体温构筑的阵地里,多待一会儿。

毕竟,有些战术,是为了教会人如何冲锋。而有些光亮,从一开始,就只为照亮归途。

“睡吧。”他低声说,指腹蹭过那个红笑脸,墨迹早已干透,却好像还带着温度,“明天,咱们都好好亮亮。”

两个孩子含糊地应了声,很快安静下来。池语熙的手仍停在他腰后,像一道无声的支撑,稳稳地,托着他,也托着这一屋子的暖光,足以抵挡整个戈壁的寒凉。

不知过了多久,大儿子轻轻动了动,把脑袋从蔡斌膝盖上抬起来,小声问:“妈,爸当年在戈壁滩,真的啃过沙子呀?”

池语熙正把滑落的薄毯往父子三人身上拢,闻言轻笑:“那倒没有,你爸最爱吹牛。不过风大是真的,有时候一碗饭端着,吃到最后半碗都是沙。”

“那苦不苦啊?”大儿子又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弹壳,那点金属的凉已经被焐得温温的。

蔡斌没睁眼,只是鼻腔里“嗯”了一声,像是半梦半醒:“苦。但那时候想着,等熬过去了,就能回来看你妈,后来又有你们,那点苦就不算啥了。”

小儿子在梦里咂了咂嘴,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正好搭在蔡斌的手腕上,软乎乎的。蔡斌反手把他拢住,拇指在孩子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大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爸,我明天跑步的时候,要是摸一下弹壳,是不是就像你拉着我的手了?”

蔡斌终于睁了眼,侧头看他,灯光在那双还很稚嫩的眼睛里映出一点光来。他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大儿子凑过来。等孩子把耳朵凑近了,他才压着嗓子,像说秘密似的:“不止。你摸它一下,就当爸给你加了一次油。要是跑不动了,就多摸两下,爸在后面推着你呢。”

大儿子耳根更红了,却用力点了点头,把弹壳攥得更紧,指节都微微发白了。

池语熙看着这父子俩,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大儿子的头发:“行了,快去睡,明天才有精神。你爸明天要讲一上午课,你也得早起背单词,别到时候又赖床。”

“我不赖床!”大儿子立刻反驳,却还是乖乖站起来,又舍不得似的看了蔡斌一眼,“爸,那我真带弹壳去了啊。”

“去吧。”蔡斌松开手,看着他牵着弟弟往卧室走,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像极了当年他和老周在戈壁滩上跋涉的背影,只是那时候前面是风沙,现在前面是亮着夜灯的走廊。

等孩子们进了屋,池语熙才重新坐回沙发边,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后腰那道旧伤:“还酸不酸?我再给你揉揉。”

“不揉了,留着吧。”蔡斌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心口,让掌心贴着那处稳稳跳动的地方,“这点酸,能让我记得,现在抱着的,是实实在在的家。”

池语熙没再挣扎,就着这个姿势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只听着卧室里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彻底安静下来的夜。

过了好一会儿,蔡斌忽然低笑了一声:“明天讲课,我得把那句‘家里的灯’再好好说说。老周要是还在,估计得笑话我矫情。”

“他不笑话你,他只会羡慕。”池语熙轻声说,“羡慕你往后冲的时候,身后有这么多人等着你亮亮。”

蔡斌没再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他知道,明天的训练场依旧尘土飞扬,依旧会有沙砾钻进作训靴,依旧会有年轻的声音喊着“冲啊”。但这一次,他会在喊出指令之前,先摸一摸口袋——那里也揣着一枚温热的弹壳,提醒他,冲出去是为了回来,而回来的方向,永远有一盏灯,和一双等他亮亮的手。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和身边人同步。夜还长,而家就在手边,足够他安安稳稳地,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