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程远正式加入排练之后,效率翻了一倍。
他每周来三次,每次带一张新的谱子。有时候是给《来路》加一段桥段的变调,有时候是给《潮汐》重编结尾的收束方式,有时候是从许清那本谱本里抽一个动机碎片,拓展成完整的八小节段落。黎晓晓发现丁程远看许清的谱本比她自己还仔细,某天下午他翻到"远"字歌那页,盯着那首没写完的歌看了二十分钟。

“这首。”

“你妈妈写的词在哪?”
“她说要让林远舟填词,后来搁置了。”

丁程远把谱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递过来

"我试了一段填词,你看看方向对不对。"
黎晓晓接过来看。字迹清秀,押韵工整,填的词和许清的旋律咬合得严丝合缝,像原本就该长在那里。她轻声念了一遍,节奏和音高一一对应,没有一个字是硬塞进去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那二十分钟。”
黎晓晓把笔记本还给他
“你跟你哥一样,不爱睡觉。”

丁程远笑了

“他是不爱睡,我是睡得少。”
他把笔记本收好

"这个填词可以先留着,等录音的时候看看能不能用上。"
丁程远带来的改变不只是谱面上的。排练房的氛围有了微妙的不同——多了个人,七个人的关系网就多出了七条新的连线。黎晓晓注意到刘耀文和丁程远在休息时间会凑到一起刷同一个手机屏幕上的视频,两个人头靠着头笑出声来;贺峻霖开始用丁程远推荐的修图软件处理乐队的宣传素材;张真源和丁程远交换了各自的编曲笔记,从那天起两个人的谱本上都多了对方批注的痕迹;宋亚轩在丁程远面前偶尔会摘下耳机说话,频率比以前多了一些。
最安静的变化发生在丁程鑫身上。有了弟弟在的排练,他的肩膀会比平时低两厘米。不是松懈,是一种更自然的、更不需要绷着的状态。黎晓晓注意到他在丁程远弹琴的时候会站在旁边看很久,表情很淡,但视线始终追着弟弟的手指移动。
“你以前听过你弟弹琴吗?”

某天排练结束之后问

很少。他小时候学钢琴,我在外面打鼓。后来他在家练琴,我住校了。加起来没听过几次。"
“那现在听了这么多天,什么感觉?”

丁程鑫站在排练房门口把外套的拉链拉上。冬天的风从门缝灌进来,他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比平时软了一些

“比我想的厉害。”
黎晓晓看着他把拉链拉到顶,竖起的领口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两只眼睛里有一些她没见过的光——更暖、更薄,像冬天正午隔着窗玻璃照进来的那种。
周六下午,丁程远带来了录音棚的最终确认消息。

"老蒋朋友的那个棚,十二月二十号到二十三号有空档。三天时间,足够录完三首。"
他坐在长桌上,把手机上的日历展示给所有人看

"费用是友情价,三天一共四千,均摊下来一个人五百。"

“五百?”

“录三天棚只要五百?这也太便宜了。”

“老蒋的面子。”

"但有个条件——录完之后要授权那个棚的老板用我们的歌做案例展示。"

“没问题。”

“歌写出来就是给人听的。”
黎晓晓坐在合成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琴键边缘。录音棚。三天。三首歌。她来排练房不到三个月,从第一次听到潮汐的前奏到现在要走进录音棚把歌录下来。时间在这个过程中被压得很薄很密,像一张经过多次折叠的谱纸,每一次打开都有新的折痕出现。

“还有一件事。”
丁程远看了一眼丁程鑫

"录音棚的老板问我们要不要请一个制作人来盯棚。他有个人选,很厉害,但费用另外算。"

“谁?”

“林远舟。”
排练房安静了一下。黎晓晓的手指从琴键边缘松开,抬起头看着丁程远
“他愿意来?”


"老板说他问过林远舟了,林远舟说如果是你的项目,可以来。"
黎晓晓沉默了几秒。许清最后合作过的制作人,在她的录音项目里盯棚。这个巧合在时空上横跨了十年,又绕回来了
“我同意。”


“那就定了。”

"这周剩下的时间,把三首歌的所有细节敲死。进棚之后不修改。"
那天晚上排练到十一点,比平时多了一个小时。丁程远把三首歌的编曲框架在长桌上铺开,所有人围了一圈,每首歌过一遍细节,把每一段每一句每一个装饰音都确定了。黎晓晓发现在这个过程中自己说的话比以前多了——她开始主动提出修改建议,告诉刘耀文某段吉他的延音可以再长一拍,提醒宋亚轩pad音色在副歌进前应该提前收掉,跟严浩翔确认贝斯的滑奏位置是否精确到四分之一拍。

“你今天话很多。”
贺峻霖在旁边笑着说
“因为是自己的歌。”

黎晓晓低下头继续看谱。但她说"自己的歌"的时候,用了"自己的"三个字,完全没有犹豫。许清的谱本摊开在长桌最左侧,封面朝上,底下压着丁程远的填词草稿和刘耀文的音色笔记。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属于八个人,也属于十年前的另一个人。
结束时马嘉祺最后一个收鼓。黎晓晓留下来帮他搬镲片架——架子比他想象的重,她搬了一下没搬动,换了双手才抬起来。

“你拿轻的。”
马嘉祺把装鼓棒的包递给她。他弯腰搬起镲片架,步伐沉稳地走到墙角放下。回来的时候经过黎晓晓身边,他停了一下。

“录音棚那三天,你打算怎么弹?”
“跟排练一样。”


“不一样。”

"棚里没有观众。你弹的时候要想象你妈妈坐在调音台后面听着。"
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一下又亮。马嘉祺站在暗和亮交替的瞬间里,表情没有变化,但黎晓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那三天不只是录音,是许清没做完的事在她手里走完最后一步。
“我会的。”

马嘉祺点了下头,从她手里接过鼓棒包背上。两个人一起走出排练房,琴房楼的走廊空荡荡的,鞋底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走到楼门口的时候马嘉祺先跨了出去,转身替她撑着门。门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冬夜干燥的寒意。
“谢谢。”


“谢什么?”
"说你想到我妈坐在调音台后面这件事。"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去。
马嘉祺看着她把围巾重新绕了一遍,等她绕好了才迈开步子往前走

"因为我在想,如果你妈妈在,她一定会来听你录第一张EP。"
黎晓晓跟在他旁边走。两个人的步伐节奏差不多,踩在积雪上发出同样的咯吱声。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影子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并肩。
“马嘉祺。”


“嗯。”
"你小时候你爸爸教你打鼓的时候,你最开心的是哪一次?"

马嘉祺想了一下

"第一次在琴行的展演。台下二十多个人,我爸在人群最后面站着。我打错了一个fill,但他对我笑了一下。"
“你打错了他还笑?”


"他说'错得有意思'。后来每次我打错,都会想起他那个表情。就会觉得错音也没关系,重要的是继续往下走。"
黎晓晓把这句话存进了脑子里。她在宿舍门口和马嘉祺分开的时候,把那个"错音也没关系"拿出来反复咀嚼了几遍。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马嘉祺发了条消息
“你爸说的对。”

马嘉祺过了三分钟才回

“你也对。”
黎晓晓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枕头边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谱本、录像带、帽子、围巾、和一枚今天排练时刘耀文随手塞给她的吉他拨片,上面用马克笔写了"F#"。她把所有东西拢了拢,在它们中间找到了一个位置躺下来,觉得这个冬天正在慢慢地、稳稳地向某个温暖的方向滑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