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

第二天下午两点，黎晓晓站在远舟音乐门口。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屏幕朝上，和张真源的录音设备连着蓝牙。她推门之前深呼吸了三次，推门的时候手没有抖。

门铃叮咚。林远舟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到是她的时候，这一次他没有掩饰那个停顿。他放下了手里的调音扳手，慢慢站起来。

这次他的声音里褪去了昨天那种客气的职业礼貌，嘶哑的尾音明显了一些。

黎晓晓走进店里，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了。柜台旁边有一把高脚凳，她坐上去，和林远舟隔着两米距离。

林远舟看着她。他的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有一种被时间磨过的深沉，像一眼被很多石子投过的井。他说

她注意到他眼下有淡青色的眼圈。

林远舟坐回柜台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吉他、一架立式钢琴、和一个落了灰的节拍器。空气中有一种绷紧了又拉长了的东西，像一根被调得恰好不崩断的弦。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黎晓晓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

林远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掩饰情绪的痕迹

黎晓晓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关于父亲的记忆很模糊——她只记得小时候家里有摔东西的声音和母亲的哭声。后来母亲告诉她"爸爸出差了"，然后她们搬走了，之后再也没提起过那个人。

黎晓晓的喉咙发紧

林远舟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已经拆开了。他推过柜台

黎晓晓接过来。信封上写着"远舟亲启"，字迹是母亲的，她认得。她抽出里面的信纸，折叠整齐的三页，许清的字清秀而有力。

【"远舟：我走之后不要找我。我先把那个人引开，确保他不会发现晓晓的位置。处理完之后我会回来，也许半年，也许一年。拜托你帮我照看晓晓的音乐成长，如果她以后问起我，告诉她妈妈去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没有抛弃她。许清。"】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我没有回来，把这张谱子留给晓晓。她六岁就能听出#F，会懂的。"】下面画了一行简谱，五个音符——降B到D之间的那个过渡，#F。

黎晓晓把那行简谱看了很久。鼻尖酸得发胀，但她没有哭。她小心地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回信封，紧紧握在手里。

林远舟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黎晓晓几乎被柜台后面那架立式钢琴的踏板磨损声盖过去。

琴行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刘耀文站在门口，身后是丁程鑫和宋亚轩。三个人大概是看到她进来之后等了太久没消息，最终还是走了进来。丁程鑫的目光快速扫过黎晓晓的脸，确认她没哭之后才稍微放松了肩膀。

黎晓晓站起来。她从高脚凳上下来的时候腿有一点软，伸手扶了一下柜台的边缘。丁程鑫已经走到她旁边，肩膀正好在她手臂旁边撑着。

琴行里安静极了。那排二手吉他靠在墙上一动不动，立式钢琴的黑白键落了一层薄灰。林远舟坐在柜台后面，细框眼镜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顿了顿

黎晓晓握着那封信走出远舟音乐。冬天正午的阳光白而薄，照在法桐的枯枝上像镀了一层哑光的银箔。她走到街角的垃圾箱旁边停住，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许清写的最后一句话是

【"如果我没有回来，告诉晓晓，妈妈的#F等你接上很多年了。"】

黎晓晓合上信纸，抬头看着法桐枝杈间露出的苍白天空。丁程鑫站在她左边，刘耀文站在她右边，宋亚轩在两步远的地方靠着一根路灯杆。

那天下午的排练和往常不同。黎晓晓坐在合成器前面，把许清留在信背面的那行简谱弹了十遍。每弹一遍，宋亚轩就在旁边加一个新的声部——第一遍只是和弦，第二遍加了pad，第三遍严浩翔的贝斯跟进来，第四遍马嘉祺的鼓轻轻落着踩镲，第五遍刘耀文和贺峻霖的吉他左右加进来，第六遍张真源把全场的返听调到了所有人都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平衡度，第七遍丁程鑫开始哼唱那五个音符的旋律，第八遍贺峻霖在那五个音符后面续了一段即兴的延展，第九遍黎晓晓在#F之后加了一个降六挂四的回环。

第十遍。八个人同时停下来。排练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五个音符的余震，像湖面被石子击中之后涟漪还在扩散。

黎晓晓把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她的指尖还在微微颤动。

黎晓晓想了一下

宋亚轩已经在谱纸上写下那两个字的标题。张真源在调音台后面调整了录音软件的设置，按下红色的录制按钮。

黎晓晓点头。她把手指重新放上琴键，这一次不是#F的简单重复，而是把那五个音符展开、翻转、延伸，变成一段八小节的旋律。宋亚轩跟了她的和声，严浩翔的贝斯在线条下游走，刘耀文和贺峻霖在旋律的空隙处填入和弦色彩。

丁程鑫的声音在副歌处加了进来——没有词，只是哼唱。但那个哼唱的轮廓像一条河，承托着所有乐器的河流一起往前流动。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录完了《来路》的第一版demo。黎晓晓把那张写有母亲遗字的信纸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信封和录像带并排放进她的乐器包最内侧的夹层里。

第二天早上，林远舟发来一条短信——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了她的号码

黎晓晓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来回重复了三次。然后她转过去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露出角的信封和磁带。

新的东西来了。旧的还在。中间隔着的那些年正在慢慢被填满。她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屏幕的微凉慢慢染上心口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