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五十六章 故人
笛飞声修到忘川心法第三层的那天,清源山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角丽谯的余党,不是天机山庄的信使,也不是金鸳盟的人。
是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却稳。
他是从后山那条荒废的小路上来的。
叶知秋第一个发现了他。
她正在院子里晒药——李莲花配制的七味辅药已经齐了,需要晾晒加工。察言观色在被动运转,当那个老人的气息进入感知范围的那一刻,她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老人的气息有多强——恰恰相反,老人的气息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像一个普通的、行将就木的老人。
但正是这种"弱",让叶知秋警觉。
一个能从后山荒废小路走上来的老人,气息弱到几乎不存在——这本身就不正常。
"李莲花。"她低声说。
二楼的窗户推开了。李莲花探出半个身子——他的腿还没好,只能靠在窗框上。
"怎么了?"
"后山来了一个人。"
"谁?"
"不知道。但——不简单。"
李莲花眯起眼,望向叶知秋所指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尽,后山的小路掩映在竹林和灌木之间,影影绰绰看不太清。但确实有一个身影在缓缓移动,朝着莲花楼的方向来。
"笛飞声呢?"李莲花问。
"在柴房修心法。"
"叫他出来。"
叶知秋转身去柴房叫笛飞声。等两人回到院子里时,那个老人已经走到了莲花楼的竹篱外面。
他停下脚步,打量着这座破旧的小楼。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感慨。
"三十年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楼——还是老样子。"
李莲花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
他听过。
三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师父的时候,师父就是用这个声音对他说的话。
"师父。"
李莲花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人转过头,看向二楼的窗口。
四目相对。
老人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那平静之下,藏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欣慰。
"相夷。"老人说,"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
李莲花的眼眶红了。
三十年了。
他以为师父死了。以为那个教他剑法、教他做人、在他下山时塞给他一封家书的老人,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
但师父还活着。
而且——就在清源山。就在他身边。三十年。
"师父……"李莲花的声音哽住了,"您一直……一直在清源山?"
"嗯。"老人说,"一直在。"
"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老人沉默了一瞬。
"因为时候没到。"他说,"现在——到了。"
他推开竹篱,走进院子。
竹篱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一声跨越三十年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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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真。
叶知秋看着这个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就是普真。医剑双绝,三十年前从江湖消失的奇人。李莲花、单孤刀、笛飞声的师父。密室墙壁上那些字迹的主人。碧茶之毒和解法的创造者。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白发、白须、皱纹、佝偻的背。如果走在大街上,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但叶知秋知道——这个老人的体内,藏着整个江湖最深厚的内力和最高明的医术。
"师父。"
笛飞声走上前,单膝跪地。
这是叶知秋第一次见笛飞声行这么大的礼。他的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弟子——拜见师父。"
普真看着他,眼神复杂。
"飞声。"他说,"起来吧。"
笛飞声站起身。
"你的散功——"普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忘川心法,修到第三层了?"
"是。"
"不错。"普真点头,"比我预想的快。"
他转向二楼的李莲花。
"相夷,下来。"
"我腿断了。"李莲花苦笑,"下不来。"
普真微微皱眉:"怎么弄的?"
"跳二楼跳的。"
普真:"……"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一点没变。"
他拄着竹杖,慢慢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竹杖点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叶知秋注意到——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竹杖的"笃笃"声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为了让屋里的人知道他来了。
一个真正的高手,连走路的声音都可以控制。
普真走进李莲花的房间。
他没有先看李莲花的腿,而是先看他的脸。
看了很久。
"碧茶之毒——十年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嗯。"李莲花说,"还撑得住。"
"撑不住了。"普真说,"你的五脏——已经损了七成。再拖下去——撑不过一个月。"
房间里安静了。
一个月。
比叶知秋预想的更短。
"所以——"普真在床边坐下,伸手搭在李莲花的脉搏上,"不能再等了。"
他的手指搭在李莲花的腕子上,闭目感受。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他收回手。
"三味主药——齐了?"
"齐了。"李莲花说。
"七味辅药呢?"
"也齐了。"
"施术者?"
"笛飞声。忘川心法第三层。"
普真沉默了。
"第三层——不够。"他说,"至少要七层。"
"我知道。"笛飞声在门外说,"一个月内,我能修到七层。"
"一个月?"普真看了他一眼,"你太乐观了。忘川心法越往后越难修。从三层到七层——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
但李莲花只能撑一个月。
房间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有没有别的办法?"叶知秋问。
普真转头看她。
他的目光在叶知秋身上停留了几秒——那是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你是——"他说,"叶秋?"
"是。"
"密室——是你发现的?"
"是。"
普真看了她很久。
久到叶知秋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普真忽然说。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莲花、笛飞声、方多病——所有人都看向普真。
"师父?"李莲花皱眉,"您说什么?"
"我说——"普真看着叶知秋,"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叶知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个世界,有人说她气息不对。
第二个世界,有人说她来路不明。
……
但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地说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普真是第一个。
"您怎么知道?"叶知秋问。
"我的医术。"普真说,"我能看出一个人的因果线。你的因果线——和这个世界不相连。你不属于这里。"
叶知秋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承认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
说"不是"?她骗不了普真。
"师父。"李莲花开口了,语气有些不悦,"不管叶秋从哪来——她是来帮我的。这个就够了。"
普真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我没有恶意。只是——确认一下。"
他转向叶知秋。
"你的事,我不追问。"他说,"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来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
叶知秋想了想。
"为了帮李莲花解毒。"她说,"也为了查明十年前的真相。"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普真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清源山。
"解毒的事——有办法。"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办法?"笛飞声问。
"我来施术。"普真说。
房间里又是一阵寂静。
"师父——"李莲花瞪大了眼,"您的内力——"
"我的内力还在。"普真说,"虽然不如从前,但施术——够了。"
"可是——"笛飞声皱眉,"忘川心法的施术,需要修炼过忘川心法的人才能做。您——"
"我没修过忘川心法。"普真说,"但我创造了它。创造它的人——不需要修。"
笛飞声怔住了。
"您是说——"
"忘川心法是我创的。"普真说,"它的原理、它的运行路线、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脑子里。我不需要修炼,就能用它施术。"
李莲花看着普真,眼眶又红了。
"师父……"
"别感动。"普真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生硬,"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还债。"
"还债?"
"单孤刀的死,碧茶之毒的事——我都有责任。"普真说,"如果当年我早点说清楚,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欠你们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秋风簌簌,落叶纷飞。
"师父。"李莲花轻声说,"师兄的死——不怪您。"
"怪我。"普真说,"我知道林甫要杀单孤刀,但我没拦住。我知道角丽谯要下毒,但我没阻止。我——"
他停了一下。
"我以为我是在等时机。其实——我是在逃避。"
叶知秋站在一旁,听着普真的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老人——和她见过的很多人一样。用"等时机"做借口,其实是在逃避。逃避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实,逃避自己无法改变的结局。
但最终——他还是来了。
三十年。
他在清源山守了三十年,看着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出事,却始终没有出手。直到今天——直到一切再也无法拖延的今天——他终于站了出来。
"师父。"李莲花说,"别想那么多了。先解毒。解毒之后——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陈家的冤屈。师兄的死。还有——传家宝。"
普真的身体微微一僵。
"传家宝……"他喃喃道。
"师父。"李莲花看着他,"陈家的传家宝是什么?您一定知道。"
普真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远山。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不是什么传家宝。"他说,"那是——社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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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