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五十四章 旧事
接骨头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方多病端着药碗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床上——笛飞声蹲在床边,双手握住李莲花的左腿,指尖捏着断骨的两端,额头上满是冷汗。
李莲花咬着一截布带,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却一声没吭。
"忍一下。"笛飞声低声说。
话音未落——
"咔嗒。"
骨头复位的脆响。
李莲花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又软下去。布带从他嘴里滑落,他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死人。
"好了。"笛飞声松了口气,用夹板将断腿固定好,又缠上绷带,"三个月别下地。"
"三个月?"李莲花苦笑,"我这腿——还真是多灾多难。"
"谁让你跳的。"笛飞声的语气硬邦邦的,"二楼跳下来——你不要命了?"
"命还在。"李莲花说,"就是腿断了而已。"
"而已?"笛飞声瞪他,"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李莲花摆手,"别说了。再说下去,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笛飞声张了张嘴,最终"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方多病端着药碗走过来,眼眶红红的:"主人,喝药……"
"放那儿吧。"李莲花说,"待会儿喝。"
叶知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角丽谯被关在柴房里,由方多病守着——哦不对,方多病现在在这里。那柴房里——
"角丽谯谁看着?"叶知秋问。
"我点了她的穴。"笛飞声说,"十二个时辰内动不了。"
叶知秋点头。
她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桌上摊着那半朵摔碎的碧心莲——虽然摔成了几瓣,但药效还在,小心收集起来不影响使用。
还有那个黑色的瓷瓶——整整一瓶碧茶之毒,密封完好,放在桌子最里面,用布盖着,以防万一。
"接下来怎么办?"叶知秋问。
笛飞声看了李莲花一眼。
李莲花靠在床头,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叶知秋知道,他的脑子没停。
"先审角丽谯。"李莲花说,眼睛没睁开,"有些事——得问清楚。"
"现在?"方多病急道,"主人你都这样了——"
"就是现在。"李莲花说,"趁着她还没缓过来,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问。等她缓过来了——再问就难了。"
"可是你的腿——"
"腿断了,嘴没断。"李莲花睁开眼,看向笛飞声,"师弟,麻烦你把她带上来。"
师弟。
这两个字从李莲花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说了很多年。
笛飞声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他"嗯"了一声,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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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丽谯被带上来的时候,头发散乱,衣襟不整,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被绑着双手,由笛飞声押着走进房间。看到靠在床上的李莲花,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断了一条腿还不老实?"
李莲花没接她的话茬。
"坐。"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笛飞声将角丽谯按在椅子上,自己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角丽谯。"李莲花说,"永安年间,陈家灭门案——是谁干的?"
角丽谯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她说。
"回答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说了——我可以帮你。"
"帮我?"角丽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帮我什么?帮我报仇?"
"帮你查真相。"李莲花说,"陈家灭门三十年了,你查了三十年,查到了什么?除了知道是朝廷干的,你还知道什么?是谁下的令?是谁执行的?为什么灭陈家的门?"
角丽谯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发白。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三十年。
她查了三十年。从一个孤女,到金鸳盟的盟主夫人,再到幕后掌控者。她用了三十年时间往上爬,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查清陈家灭门的真相,然后报仇。
但她查了三十年——只查到了皮毛。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我只知道——是朝廷干的。领头的人,是当时的宰相,林甫。"
林甫。
李莲花和叶知秋对视一眼。
这个名字——他们都没听过。永安年间的宰相,在历史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色。
"林甫为什么要灭陈家?"李莲花问。
"不知道。"角丽谯摇头,"陈家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被灭门——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全家都死了。爹娘、哥哥、姐姐、仆人——满门三百七十二口,全死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怕。是恨。
三十年的恨,像酒一样越陈越浓。浓到能烧穿人的骨头。
"那单孤刀呢?"李莲花问,"单孤刀和陈家是什么关系?"
角丽谯猛地抬头。
"单孤刀……"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怨毒,"那个孽种——"
"住口。"笛飞声在身后冷冷开口。
角丽谯冷笑了一声:"怎么?我说错了?他就是孽种——林甫的孽种。"
房间里安静了。
林甫的儿子。
单孤刀是林甫的儿子。
永安年间的宰相林甫——就是灭了陈家满门的那个人。而他的儿子,却被普真收养,成了李莲花和笛飞声的大师兄。
这——
太讽刺了。
"你是说——"李莲花的声音有些发紧,"单孤刀是林甫的儿子?林甫灭了陈家满门,然后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普真?"
"对。"角丽谯说,"普真和林甫是旧识。林甫知道自己做的事太绝,怕将来有人报复,就把儿子托付给了普真,让他带在身边,隐姓埋名。"
"那你为什么要杀单孤刀?"李莲花问,"他又没参与灭门。"
"他身上流着林甫的血。"角丽谯的声音冷得像冰,"林甫杀了我全家——我杀他儿子,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李莲花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单孤刀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自己是谁的儿子都不知道——你杀他,和林甫杀你全家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角丽谯说,"林甫是坏人,我是好人——"
"你是吗?"李莲花打断她,"你为了杀一个无辜的人,布了十年的局。你利用笛飞声和我决战,趁乱下毒。你杀了单孤刀,毒了我——这和林甫灭陈家满门,有什么本质区别?"
角丽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挣扎。
"我……"
"你只是被仇恨冲昏了头。"李莲花说,语气放缓了一些,"和林甫不一样——你还有回头的余地。"
"回头?"角丽谯苦笑,"我杀了人,下了毒——还有什么回头的余地?"
"有。"李莲花说,"告诉我真相——陈家灭门的真相,林甫的下落,所有你知道的。我帮你查。查清楚了——该报的仇,我帮你报。"
角丽谯猛地抬头,看着李莲花。
"你帮我?"
"嗯。"
"为什么?"
"因为单孤刀是我师兄。"李莲花说,"他死得不明不白——我也想查清楚。你想报仇,我想知道真相——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角丽谯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房间里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没有嘲讽,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李相夷——"她摇了摇头,"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天真。"
"天真总比绝望好。"李莲花说。
角丽谯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双手。手上还残留着碧茶之毒的淡蓝色痕迹——那是她十年复仇的印记。
十年。
她恨了十年,等了十年,谋划了十年。
到头来——
被一个病秧子和一个散了功的人,给抓住了。
而且那个病秧子——还说要帮她。
"好。"角丽谯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告诉你们。"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所有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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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丽谯知道的,比叶知秋预想的多。
但也有限。
三十年前,永安年间,宰相林甫权倾朝野。陈家是江南的大户,世代经商,富可敌国。林甫以"勾结外敌"的罪名,将陈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勾结外敌是假的。"角丽谯说,"林甫真正想要的——是陈家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李莲花问。
"我不知道。"角丽谯摇头,"我只知道,陈家有一件传家宝,林甫觊觎了很久。灭门那天,他亲自带人去搜——搜了三天三夜,把陈家翻了个底朝天。但最终也没找到。"
"传家宝?"
"嗯。"角丽谯说,"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听家里的老人提过一次,说那东西'关乎天下气运'。别的就不知道了。"
关乎天下气运。
叶知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说法太玄了。但林甫为了一样东西灭了陈家满门——这样东西一定非同小可。
"林甫后来怎么样了?"李莲花问。
"死了。"角丽谯说,"灭陈家之后第三年,他就死了。据说是病死的——但谁知道呢。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他的家人呢?"
"林甫倒台之后,家就散了。"角丽谯说,"他的儿子——也就是单孤刀,被普真带走了。他的妻子,据说是自尽了。其他的族人——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林氏一族,基本上也败了。"
李莲花沉默了。
单孤刀是林甫的儿子。林甫灭了陈家满门。而普真——普真和林甫是旧识,还收养了他的儿子。
这其中的关系,比想象中更复杂。
"普真和林甫——是什么关系?"李莲花问。
"旧友。"角丽谯说,"他们年轻时是同门。后来林甫入朝为官,普真行走江湖。两人渐行渐远,但一直有联系。林甫灭陈家的时候,普真还劝过他——但没劝住。"
"那普真为什么要收养单孤刀?"
"因为愧疚吧。"角丽谯冷笑,"他劝不住林甫,就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林甫倒台后,他就把孩子带走了——算是赎罪。"
赎罪。
叶知秋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普真的一生——研制了碧茶之毒,却被角丽谯拿去害人。收养了仇人的儿子,却不敢告诉他真相。留下了忘川心法,却直到死都没等到传人。
这个老人——一辈子都在愧疚中度过。
"还有一件事。"角丽谯说,"林甫的死——可能不是病死的。"
"什么意思?"
"我查过。"角丽谯说,"林甫死的前一天,有一个人见过他。那个人是——"
她顿了一下。
"普真。"
房间里又是一阵寂静。
普真见过林甫。然后林甫死了。
是普真杀的?
为了给陈家报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
普真已经死了。或者——归隐了。总之,他消失了三十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最后一个问题。"李莲花说。
"你问。"
"碧心莲——你有完整的一朵?"
"对。"
"另一半在哪?"
角丽谯看了他一眼。
"在我身上。"她说,"但你们搜不到。"
笛飞声立刻就要动手。
"等等。"李莲花拦住他,"她藏在体内了?"
"聪明。"角丽谯笑了笑,"碧心莲另一半——我吞下去了。"
"什么?"方多病瞪大了眼,"吞下去了?那你——"
"我没事。"角丽谯说,"碧心莲是解毒的圣药,本身无毒。吞下去不会死人——但也拿不出来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把我剖开。"角丽谯说,笑容里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狠劲,"剖开我的肚子——就能拿到碧心莲了。"
房间里安静了。
剖开肚子取药——
这不可能。
先不说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了,角丽谯也死定了。李莲花不会这么做。
"你——"笛飞声气得攥紧了刀,"你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角丽谯说,"碧心莲是我最后的筹码。没有它——我对你们就没用了。没用的人——你们会怎么处置?"
李莲花看着她,眉头紧锁。
角丽谯说的没错。没有碧心莲,她对他们来说就失去了价值。而她手上沾了人命——单孤刀的死,李莲花的毒,这些都是血债。
她吞了碧心莲——等于把自己的命和药绑在了一起。要药,就得先救她。
这是她最后的自保。
"角丽谯。"李莲花说,"你把碧心莲吐出来——我保你不死。"
"我不信。"角丽谯说,"我杀了单孤刀——你会放过我?"
"我师兄的死——我会查清楚。"李莲花说,"如果是你杀的——我不会放过你。但在查清楚之前,你不能死。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你是陈家唯一的后人。陈家灭门的真相——还需要你去见证。"
角丽谯的身体微微一颤。
唯一的后人。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刺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三十年了。她一个人扛着"陈家后人"这个身份,扛着灭门的仇恨,扛着所有的痛苦和孤独。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从仇人的口中说出"你是陈家唯一的后人"这句话时——
她的眼眶还是红了。
"你……"角丽谯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到底想怎么样?"
"合作。"李莲花说,"你帮我们查真相——我帮你报仇。碧心莲,等真相大白之后,我再给你一个说法。"
角丽谯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把两人的影子都拉长了。
"好。"她最终说,"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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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丽谯被重新押回柴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笛飞声亲自守在门口。李莲花在床上躺着,腿上的疼痛让他无法入睡。叶知秋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天色。
方多病端着晚饭进来,一脸愁容。
"主人,吃点东西吧。"
"放那儿。"李莲花说。
"放那儿又凉了……"方多病嘟囔着,但还是把碗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床上的李莲花。
"你真的要和她合作?"她问。
"嗯。"李莲花说,"她知道的比我们多。而且——她是陈家的后人。查永安年间的事,她比我们更有动力。"
"但她杀了单孤刀。"
"我知道。"李莲花说,"但杀单孤刀的不只是她。背后还有更多的人——林甫的余党,或者别的什么人。角丽谯只是一把刀。我们要找的——是握刀的人。"
叶知秋沉默了。
李莲花说得对。角丽谯是凶手,但不是主谋。
十年前的局,比他们想象的更大。从永安年间的陈家灭门,到十年前单孤刀之死,再到李莲花身中碧茶之毒——
这是一条跨越三十年的线。
而线的另一端,藏着更深的秘密。
"天机山庄的消息还没到。"叶知秋说,"永安年间的事——云彼丘那边应该有线索。"
"快了。"李莲花说,"我们在清源山待了快十天了——云彼丘如果查到了什么,一定会派人来。"
叶知秋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你去哪?"李莲花问。
"去看看角丽谯。"叶知秋说,"顺便——把她身上的碧心莲想办法弄出来。"
"你有办法?"
"有。"叶知秋说,"用泻药。"
李莲花:"……"
方多病:"……"
"这也可以?"方多病瞪大了眼。
"为什么不可以?"叶知秋说,"碧心莲是药材,又不是仙丹。吞下去了——自然能排出来。"
李莲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着叶知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人——"他喃喃道,"什么都敢想。"
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下。
(第一百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