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庭,金顶大帐。
夜色如墨,狂风卷着塞外的沙砾拍打着厚重的毡毯,发出噼啪的声响。帐内却是灯火通明,数百支牛油巨烛将中央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马奶酒味和烤羊肉的膻气,四周坐满了北狄的贵族将领,他们目光贪婪而野蛮,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个即将步入帐中的身影。
云舒微一身绯色宫装,外罩玄色大氅,发髻高耸,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威仪。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然而,坐在上首的北狄新主耶律洪基并未起身相迎。他半倚在铺着虎皮的软塌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镶金骷髅酒杯,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云舒微身上游走,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笑意。
“苍玄皇帝倒是大方,”耶律洪基声音粗砺,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真舍得将这倾国倾城的皇后送来做客。只可惜,这大帐之内,只有强者才能入座,不知皇后娘娘,可懂我北狄的规矩?”
此言一出,四周的北狄将领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云舒微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地扫过耶律洪基,淡淡道:“苍玄以礼待客,北狄若以强权压人,这酒,不喝也罢。”
说罢,她竟转身欲走。
“慢着!”耶律洪基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来了,哪有这么容易走的道理?娘娘若是不懂规矩,本汗便让人教教你。”
他拍了拍手,两名身如铁塔的北狄勇士手持弯刀大步走出,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直沉默地站在云舒微身后半步之遥的“带刀护卫”忽然上前一步。
他并未拔刀,只是微微抬眼,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如潮水般涌出,竟逼得那两名北狄勇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家主子的规矩,便是苍玄的规矩。”
萧景珩压低了嗓音,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北狄若不懂礼数,某家手中的刀,懂。”
耶律洪基眯起眼睛,盯着这个看似普通的护卫,心中竟莫名升起一丝警觉。但他生性多疑且自负,并未深究,只是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既如此,那便按我北狄的规矩来——以舞助兴,刀剑无眼。皇后娘娘若能接住本汗三招,这酒,本汗便陪你喝;若接不住……”
“若接不住,便如何?”云舒微转过身,重新看向耶律洪基,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若接不住,今晚便留下来,给本汗暖帐!”耶律洪基狂笑着抛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直直插在云舒微脚前的地毯上,入木三分。
云舒微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刀,忽然笑了。
那一笑,如冰雪消融,却又带着无尽的嘲讽。
“好。”
她抬手拔出身后的长剑——那是萧景珩临行前特意为她挑选的“秋水”,剑身如冰,锋利无匹。
“苍玄女子,虽不常动武,却也知‘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今日,本宫便让你见识一下,何为大国气度。”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动。
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有一道如惊鸿般的剑光。
耶律洪基没想到她竟敢主动出手,且速度如此之快,连忙拔出身侧的佩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帐。耶律洪基只觉虎口一震,手中的弯刀竟险些脱手飞出。他心中大骇,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内力竟如此深厚?
云舒微得势不饶人,剑势如行云流水,却又暗藏杀机。她并未直取耶律洪基要害,而是剑锋一转,挑向大帐中央那根巨大的青铜灯柱。
“起!”
随着她一声清喝,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那重达百斤的青铜灯柱竟被她挑得微微晃动,烛火摇曳,光影在大帐内疯狂乱舞。
紧接着,她足尖轻点,身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手中长剑挥舞,剑气激荡,竟将大帐顶端垂下的几缕红绸斩断。红绸飘落,她于红绸雨中翻身落地,剑尖稳稳地停在耶律洪基的喉前三寸处。
而耶律洪基,早已冷汗淋漓,手中的弯刀僵在半空,竟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北狄将领,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云舒微收剑回鞘,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试只是一场寻常的舞蹈。
“北狄王,”她看着面色铁青的耶律洪基,语气平淡,“苍玄的剑,不仅能舞,更能杀人。今日这一舞,名为‘止戈’。意在告诉北狄王,苍玄虽爱和平,却也不怕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蠢蠢欲动的将领,声音骤然转冷:“若北狄执意要战,苍玄铁骑,随时可至。”
耶律洪基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这哪里是和亲的皇后,分明是一头披着凤袍的猛虎。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阴影处的萧景珩忽然动了。
他看似随意地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放在案几上,挡在了云舒微身前,隔绝了耶律洪基那充满恶意的视线。
“北狄王好兴致。”萧景珩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我家主子献丑了。这是苍玄陛下托娘娘带给北狄王的礼物,算是见面礼。”
耶律洪基冷哼一声,打开锦盒。
盒中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羊皮地图。
他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一张详细的北境布防图,上面不仅标注了大周新增的三座雄关,更用红笔圈出了北狄粮草必经的几条暗道——那是北狄的最高机密,苍玄竟然了如指掌!
“这……”耶律洪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北狄王应该明白,”云舒微重新坐回席位,端起那杯未动的马奶酒,轻轻摇晃,“苍玄之所以不战,是怜悯苍生。而非……不能战。”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
“这杯酒,本宫喝了。从今往后,燕云十六州,北狄一寸土地也别想染指。否则,下一次本宫手中的剑,指的便不再是灯柱,而是北狄王的王庭。”
说罢,她起身,拂袖而去。
“我们走。”
萧景珩紧随其后,在经过耶律洪基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吐出一句:
“再敢多看她一眼,朕挖了你的眼睛。”
耶律洪基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大帐内依旧一片死寂。
良久,一名谋士颤声道:“大汗,这……这苍玄皇后,深不可测啊。还有那个护卫,刚才老夫竟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帝王之气。”
耶律洪基握着那卷地图的手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不甘。
“传令下去,”他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边境守军,后撤三十里。这婚……不和了。”
帐外,风沙依旧。
云舒微走出大帐,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
一只温热的大手悄然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茧子磨得她有些痒,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陛下刚才,可是差点就拔刀了。”云舒微侧头,看着身边这个满身煞气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萧景珩紧紧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进自己的大氅里,声音低沉而危险:“若非为了你的计划,刚才那一瞬间,朕已经杀了他十次。”
“臣妾知道。”云舒微靠在他肩头,轻声道,“但陛下忍住了。因为陛下知道,臣妾能应付。”
“朕不是信你能应付,”萧景珩停下脚步,在漫天风沙中,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朕是信你。无论前方是鸿门宴,还是鬼门关,只要你在,朕便信这世间无不可解之局。”
云舒微心中一暖,反握住他的手。
“走吧,回家。”
“嗯,回家。”
两人身影相依,在苍茫的夜色中,向着南方,向着那个属于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