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里的血腥气,比御膳房的参汤味散得更快,也更刺鼻。
卯时刚过,天光微曦,大理寺卿连朝服都来不及换,跌跌撞撞地跪在养心殿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消息像长了翅膀的乌鸦,瞬间飞遍了宫墙内的每一个角落——裴元礼,死了。
死状极惨,喉骨尽碎,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生机。
萧景珩站在天牢阴暗的甬道里,脚下的皂靴踩在湿滑的稻草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新鲜血液混合的恶臭,令人作呕。他负手而立,明黄的龙袍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暗沉,那双眸子比这深不见底的天牢还要幽深。
“查清楚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牢房里激起一阵回音。
大理寺卿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回……回陛下,查清楚了。昨夜值守的狱卒皆被人迷晕,现场……现场发现了这个。”他双手呈上一枚断裂的狼牙吊坠,上面沾着暗红的血迹,纹饰粗犷,带着浓重的北狄草原气息。
“北狄余孽。”萧景珩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裴元礼乃当朝太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怎么偏偏就是几个流窜的北狄蛮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这守卫森严的天牢死牢,杀了他,又全身而退?”
云舒微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一身素雅的宫装,外罩一件御寒的鹤氅。她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具蜷缩在墙角、面色青紫的尸体,最后落在那枚狼牙吊坠上。
“因为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云舒微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投珠,“裴元礼活着,是陛下的筹码,也是某些人的隐患。他若是开了口,供出些不该供的人,那才是真的天下大乱。如今他死了,死在北狄人手里,既断了陛下的线索,又能激起朝野对北狄的愤恨,甚至能为陛下对北狄用兵找个完美的理由。这一石三鸟之计,高明。”
她蹲下身,不顾大理寺卿惊恐的阻拦,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了裴元礼紧握的右手。
尸僵已经形成,指节僵硬如铁。但在云舒微的巧劲下,那手掌还是缓缓松开。掌心里,赫然是一团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宣纸,上面隐约可见墨迹,却已被汗水和血水浸染得模糊不清。
“他在死前,想留下什么。”云舒微看着那团纸,轻声道,“可惜,杀手没给他这个机会,或者说,杀手以为毁掉了这东西,就毁掉了一切。”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那团纸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元礼一生谨慎,若非到了绝境,绝不会在掌中留物。这纸上的内容,或许就是他真正的保命符,也是杀他的催命符。”
“陛下,”云舒微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纸,包好,“裴元礼死了,这出戏若是现在就落幕,未免太便宜了幕后那只手。他想金蝉脱壳,想借尸还魂来混淆视听,那臣妾便帮他把这壳,做得更逼真些。”
萧景珩侧头看她,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传朕旨意,”萧景珩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震怒与悲怆,“裴元礼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今虽遭北狄余孽灭口,然死不足惜!着大理寺即刻封锁现场,将裴元礼尸身……暂厝于京郊义庄,严加看管,待朕查明真相,再定夺如何处置!”
大理寺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磕头:“臣遵旨!”
回宫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凝滞。云舒微将那块包着纸团的丝帕递给萧景珩:“陛下不打开看看?”
萧景珩接过丝帕,却没有急着展开,只是摩挲着那粗糙的纸张质感:“不必。元礼若真想告诉朕什么,绝不会用这种容易被截获的方式。这纸团,大概率是空的,或者是他临死前随手抓的废纸,只为给朕留个念想,或者……给凶手留个假象。”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云舒微:“真正的线索,不在纸上,而在那具尸体里。”
云舒微微微一怔,随即恍然:“陛下是说……”
“裴元礼是服毒自尽,还是被人扼杀,大理寺的仵作或许看不出来,但太医院院首一定能看出来。”萧景珩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凶手为了制造北狄人杀人的假象,定会在裴元礼身上留下北狄武功特有的伤痕。但内里的毒,或者某种慢性药物,是掩盖不住的。只要剖开来看……”
“剖尸?”云舒微眉头微蹙,“这若是传出去,朝臣定会弹劾陛下暴虐无道,连死去的太傅都不放过。”
“所以,这尸体不能留在义庄。”萧景珩将丝帕揣入怀中,伸手揽住云舒微的肩膀,将她带入怀中,“朕要演一出戏,一出‘尸身被盗’的戏。只有尸体‘失踪’了,那些盯着这具尸体的人,才会慌乱,才会露出马脚。”
云舒微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臣妾明白了。”她低声道,“义庄那边,臣妾会安排人手,造出混乱的假象。至于陛下……”
“朕要去做那个‘无能’的皇帝,看着心爱的臣子尸骨无存,雷霆震怒,然后……顺藤摸瓜,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地揪出来。”萧景珩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舒微,这一局,我们要赢,就要赢得彻底。”
马车辚辚,驶向深宫。而京郊义庄的方向,一场关于尸体与真相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裴元礼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却不知道,在这权力的棋局上,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更有用。他的“金蝉”确实脱了壳,可惜,这壳,如今成了萧景珩与云舒微手中,最锋利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