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太极殿,金碧辉煌,丝竹悦耳。
但这满殿的歌舞升平,在云舒微眼中,却不如落马坡的一捧雪来得真实。她端坐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身上那件繁复的宫装让她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捆住手脚的鹰,远不如那身染血的铁甲来得痛快。
“云卿,”萧景珩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目光越过舞姬的腰肢,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几分醉意,“这宫里的酒,可比不得北疆的烧刀子。可还喝得惯?”
云舒微挑眉,并未起身行礼,只是随意地举起面前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陛下赐的酒,便是穿肠毒药,臣也得喝。不过……”她放下酒盏,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确实淡了些,不够劲儿。”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可是庆功宴,谁敢在御前说御赐的酒“淡”?
萧景珩却不仅未怒,反而朗声大笑:“好!不愧是朕的昭武将军!来人,把朕私藏的那坛‘醉生梦死’抬上来!今日,朕要与云卿痛饮三百杯!”
太监总管立刻命人抬上来一个半人高的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浓烈至极的酒香瞬间溢满大殿,连那些原本还在献媚的舞姬都被熏得掩鼻后退。
“这酒烈,”萧景珩亲自起身,执壶为云舒微斟满,“当年太祖皇帝北征时,便是喝了这酒,才一鼓作气收复了燕云十六州。”
云舒微看着面前琥珀色的酒液,眼中闪过一丝豪气。她一把抓过酒坛,根本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像是一团火炸开,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气。
“好酒!”
她大喝一声,随手抹去嘴角的酒渍,那张原本就英气逼人的脸,此刻因酒意染上了两抹酡红,眼波流转间,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与狂野。
“陛下既有雅兴,臣便献丑了!”
云舒微猛地站起身,身形微晃,却稳如泰山。她一把扯下发髻上的金簪,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红衣之上。
“锵——”
她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殿顶,寒光凛冽。
“今日庆功,无以为乐,便为陛下舞一曲《破阵乐》!”
话音未落,她已身形一转,红衣如莲绽放。剑光霍霍,不再是宫廷舞姬那种软绵绵的媚态,而是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带着大漠孤烟的苍凉。
她每一步踏出,都似踩在战鼓的节点上。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鸣响,仿佛将众人的思绪瞬间拉回了那个尸山血海的落马坡。
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文臣们看得目瞪口呆,武将们看得热血沸腾。
萧景珩靠在龙椅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红色的身影。他看着她眉宇间的英气,看着她挥剑时的决绝,看着她偶尔投来的一瞥中那毫不掩饰的狂傲。
这才是云舒微。
不是那些被礼教束缚的闺阁女子,而是一匹来自草原的烈马,是一把出鞘必见血的利剑。
“好!好!好!”
萧景珩连道三声好,眼中满是激赏。
云舒微越舞越快,酒意上涌,她的动作越发大开大合,毫无顾忌。最后一剑刺出,她身形一跃,竟直接跳上了那张宽大的御案,单脚踩在奏折堆上,剑尖直指龙椅上的帝王。
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高呼:“护驾!护驾!”
“都退下!”萧景珩一声厉喝,吓退了想要冲上来的禁军。
他看着站在御案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女子,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得愈发灿烂。
“舒微,”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上御阶,直到站在她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你可知,在御前拔剑,是死罪?”
云舒微微微低头,酒气喷洒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兰香与烈酒的辛辣。她眯起眼,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陛下若舍得杀我,刚才就不会赐我‘醉生梦死’了。”
“你啊……”萧景珩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握住她持剑的手腕,轻轻一用力。
云舒微本就有些醉意,重心不稳,顺势便向前倒去。
萧景珩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扣在怀中。
“陛下……”云舒微趴在他肩头,声音软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傲气,“这皇宫的规矩太多,臣……不喜欢。”
“那便不守。”萧景珩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要你在,这规矩,朕为你改。”
云舒微轻笑一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挂在他身上,像只慵懒的猫。
“陛下真好说话……那臣……能不能再喝一坛?”
萧景珩看着怀中醉眼朦胧却依旧霸气侧漏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与豪情。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传朕旨意!”
“今日庆功,君臣同乐,不拘礼法!谁若再提‘规矩’二字,便是扫了朕与将军的兴致,拖出去,罚酒三坛!”
“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彻大殿。
萧景珩抱着云舒微,大步走下御阶,穿过人群。云舒微趴在他怀里,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柄剑,嘴里嘟囔着:“北狄……还没死绝呢……下次……还要杀……”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即使醉倒也不忘杀敌的侧脸,嘴角扬起一抹宠溺的笑。
“睡吧,”他轻声道,“剩下的,有朕。”
这一夜,太极殿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那一抹醉卧君怀的红衣,成了苍玄史书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