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毕剥声。
萧景珩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沉默的骸骨,最后落在中央那面早已褪色、布满灰尘的战旗上。那是当年云承安中军的帅旗,旗杆已断,旗面残破,却依然倔强地立在那里,仿佛一位至死不肯屈膝的老兵。
“取酒来。”萧景珩沉声道。
副将连忙解下腰间的酒囊,双手呈上。
萧景珩接过酒囊,却没有喝,而是拔剑挑开旗杆下的泥土,将那残破的战旗连根拔起。他双手捧着战旗,走到溶洞中央的空地上,猛地将旗杆插入坚硬的冻土之中。
“云老将军曾言,这五千人,是他为大梁留下的火种。”萧景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今日,孤便让这火种,烧成燎原之势!”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匕,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滴落。
萧景珩面不改色,将满是鲜血的手掌按在战旗之上,鲜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那残破的旗面,仿佛给这面沉寂了十五年的旗帜注入了新的灵魂。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
“孤,萧景珩,今日以血祭旗,以魂为誓!”
“云承安将军及麾下五千英灵,并非逃兵,乃是大梁之脊梁,孤之手足!”
“自今日起,孤承云将军遗志,收编此部,号‘苍鹰军’!”
“生为同袍,死为同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此冤不雪,孤誓不还!”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仇恨与决绝。
身后的残存禁军和那名老兵早已泪流满面,他们纷纷拔出佩刀,割破手掌,将鲜血涂抹在自己的兵刃上,然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生为同袍!死为同穴!”
“报雪冤仇!誓死追随!”
吼声在溶洞中激荡,震得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却震不散那股冲天而起的煞气。
这不是朝堂上那种虚伪的效忠,也不是军帐里那种形式化的誓师。这是在地下深处,在五千亡魂的注视下,用鲜血和生命缔结的生死契约。
萧景珩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更多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在父皇面前小心翼翼、在柳贵妃的阴谋中步步为营的太子。
他身后,站着五千个不屈的英魂,站着一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之师。
“起来吧。”
萧景珩扶起那名跪在最前方的老兵,目光落在他满是伤疤的脸上。
“老将军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这五千人,还有这雁回谷中埋藏的秘密。”萧景珩指了指溶洞深处那隐约可见的几条岔路,“那里,有当年云家军未曾动用的军械,有足以颠覆朝堂的账册,更有……柳贵妃和周明远勾结外敌的铁证。”
老兵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殿下是说……”
“不错。”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周明远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他忘了,云老将军比任何人都谨慎。他既然敢把人藏在这里,就一定留下了足以让那些人在朝堂上身败名裂的东西。”
“传令下去,休整半个时辰。然后,我们搬家。”
萧景珩转身,再次看向那面染血的战旗。
火光映照下,那面残破的旗帜仿佛活了过来,在阴冷的地下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如龙吟般的低啸。
这是迟来的加冕。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万民欢呼。
只有鲜血、白骨,和无尽的黑暗。
但正是这黑暗,将孕育出最刺破黎明的一束光。
“云老将军,”萧景珩在心中默念,“您看着吧。这盘棋,孤替您下完。这天下,孤替您守住。”
溶洞深处,仿佛有一声叹息轻轻响起,带着欣慰,也带着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