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客》（仿照鲁迅文笔。）

《看客》

网上逛得久了，有时候觉得不是自己在逛，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打开手机，满眼都是骂仗。这边骂那边，那边骂这边，骂来骂去，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你点进去看，翻了半天，连吵架的由头都找不着。可他们就是能吵，能吵上几千条，上万条，吵得热火朝天，吵得昏天黑地。

我看着，觉得奇怪。

这些人，平时在马路上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一到了网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嗓门也大了，胆子也壮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不怕。好像那个ID不是他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也不用负责似的。

我有时候也忍不住，想说两句。

可每次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删了不是没话说，是怕。怕什么呢？怕被人骂。你不知道你哪句话就戳了谁的肺管子，哪句话就惹了哪一拨人。他们扑上来，跟蝗虫似的，你招架不住。

后来我就不说了。看着。跟看戏似的。

可这戏不好看。

以前看鲁迅先生的文章，他写看客，写那些伸着脖子看杀人的人。我当时读着，觉得那些人真是麻木，真是可笑。人家被杀头，他们看着，还觉得热闹，还觉得好玩。

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比他们好多少。

我也是看客。

只不过以前是站着看，现在是躺着看，是窝在沙发里看，是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看着网上那些人吵架，看着他们互相骂，看着他们今天捧这个人，明天踩这个人，后天又把这个人忘了，去找下一个。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不对，我有。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就好比你看见一个人掉进坑里了，你想拉他一把，可你刚伸出手，旁边就有人喊：别拉他，他是装的！又有人喊：就是就是，他自己跳进去的，活该！还有人喊：你谁啊你，你跟他什么关系，你是不是也是他们那拨的？

你愣了一下，就这一下，那人已经沉下去了。

你站在坑边上，看着那个坑，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你就走了。你告诉自己，这不关你的事。

可你真的能当它不关你的事么？

我不知道别人能不能，我不能。我每次走了，回去了，躺在床上，心里头还是想着那个坑。我想着那个人，他掉下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有没有喊救命，他喊了有没有人听见，听见了有没有人理。

我睡不着。

可第二天，这种事又来了。换个地方，换个人，换一个坑。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话，还是那一套。你喊，没人听。你伸手，没人拉你。你想说句公道话，人家说你装好人。

你怎么办？

你没办法。

我有时候觉得，这个网上，已经不是人了。

是一群什么东西。说不出名字。他们不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用的是别人的。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别人骂谁，他们就跟着骂谁。今天说这个人是好人，他们就跟着捧；明天说这个人是坏人，他们就跟着踩。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问自己，这还是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个世界么？

小时候老师教我们，要有自己的思想，要独立思考，不要人云亦云。可你看现在，独立思考的人有吗？有。可他们不敢说话。他们一开口，就被那些不独立思考的人围起来，骂，踩，恨不得踩进泥里。

反倒是那些不思考的人，嗓门最大，声音最响，看起来最像那么回事。

你说这算什么道理？

我前阵子看一个帖子。什么内容我不说了。反正就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可底下吵了几千条。两个人吵，后来变成两拨人吵，再后来变成两个阵营吵。吵到最后，谁也不记得最开始是为了什么了。可他们还是要吵，好像吵架本身就是目的。

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我笑什么呢？我笑我自己。我不也是在那儿看了半天么？我看他们吵，我其实也是在吵。只不过我吵的方式不一样，我是在心里头吵。我在心里头评判谁对谁错，谁有理谁没理。可这跟真的吵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把时间花在这些破事儿上了么？

后来我不看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凉丝丝的。我觉得自己清醒了一点。

可也就是一点。

等我再拿起手机，手又不听使唤地点开了那个帖子。我恨自己，可我就是忍不住。就跟上瘾似的，你知道这个东西不好，你知道看了会难受，可你还是想看。想看看又出了什么新动静，想看看谁又说了什么，想看看这事最后怎么收场。

这就是现在的日子。

每天就这么过。一会儿气，一会儿笑，一会儿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救，一会儿觉得完蛋了完蛋了，趁早散伙算了。

来回折腾。

折腾完了，什么也没剩下。

——不对，剩下什么了。剩下一个空壳子，剩下一个被掏空了的自己。

我有时候想，以前的网上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人还不多。上网是一件新鲜事。大家在网上说话，还挺客气的，还挺认真的。你说一句，我回一句，聊得来就多聊几句，聊不来就算了，谁也不跟谁急。

现在不是了。现在你不跟我急，我跟你急。你不骂我，我骂你。你不站队，我帮你站队。你不想吵，你不想吵你上来说什么？你上来就是来找骂的。

这是什么逻辑？

我说不清楚。

我就觉得，现在的网上，像一个大集市。什么人都有，什么声音都有，乱哄哄的，吵得要命。可你要是仔细听，听来听去，就那么几个调调。就那么几种说法。翻过来，倒过去，跟炒冷饭似的。

你想说点新鲜的，没人听。你想说点不一样的，没人理。你想说点真话，人家说你是假的。你想说点假的，人家又说你不够真。

你里外不是人。

朋友跟我说，这就是流量。

我说什么是流量？

他说流量就是钱。有人吵，就有人看；有人看，就有人赚钱。你以为那些吵架的人是真心在吵？不是的。有的是拿了钱的，专门负责挑事。有的是机器，自动发帖，自动回复。你跟他们吵，你就是上了当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不看就行了。

我说我做不到。

他说那你活该。

我想想也是。我活该。

明明知道这些东西是假的，明明知道这些东西是有人故意搞出来的，可我还是忍不住去看，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生气。我不是活该是什么？

可我又想，就算有假的，有拿钱的，有机器，可那些真的人呢？那些真的在生气的人，真的在难过的人，真的在失望的人呢？他们也是假的么？他们也是活该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的风气不对。

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哪一件事的问题。是整个不对。根子上不对。就像一棵树，你看着叶子还是绿的，可树心里头已经空了。你拿手一敲，梆梆响，空的。

什么时候空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慢慢空的。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像水滴石穿一样，你看着那块石头好好的，可底下已经穿了。

我今天看见一个帖子。

帖子说什么我不说了。底下的评论，有一条让我站住了。那个人说，我现在上网，不是为了看什么新闻，不是为了学什么东西，我就是为了找个人骂骂。骂完了，心里就痛快了。

我看了这条评论，看了半天。

我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想问他，你骂完了呢？你痛快了之后呢？你回去还是你自己，你的日子还是一样过。你骂了谁，谁又少了什么？你痛快了，别人呢？

我要是把这个问出去，他肯定骂我。说我装，说我假，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我不问了。

我关了那个帖子，又打开另一个。另一个更吵。我在里头看了两分钟，关掉了。又打开一个。还是吵。

我连着开了七八个，每一个都在吵。吵的事不一样，吵的人不一样，可吵的方式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嗓门，一样的话，一样的翻来覆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屋子里很安静。外头下着雨，雨打在窗户上，沙沙的。这个声音比网上的所有声音都好听。

我坐了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我又拿起了手机。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也许朋友说得对，我就是活该。

这网上的风气，不是我能改的。我连自己的毛病都改不了，还想去改别人？笑话。

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说了又没人听。

说了跟没说一样。

可不说，心里头又憋得慌。

憋得慌怎么办呢？

我就写下来。写给自己看。

也许有一天，有个人看见了，觉得我说的有那么一点点道理。也许他会想一想，也许他会少骂一句，也许他会试着去理解一下跟他不一样的人。

也许什么都没有。

可我还是得说。

不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