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戎与戎老三 · 续
他在无数个世界里死去。
却在一个世界里,活成了别人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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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戎联也十八岁那年,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四个字,写在他的名字旁边——"戎老三启"。
他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信封很普通,白色的,超市里两块钱一沓的那种。邮票贴得歪歪扭扭,像是贴的人手在抖,又像是故意贴成那样的。
他拿起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我观测到无数个我在无数个世界里死去。但在这个世界里,我还活着。"
戎联也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他的第一反应是假的。有人在恶作剧,有人在模仿戎星野的字迹,有人在拿他寻开心。他把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试图找出任何可疑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那行字迹太熟悉了。潦草的、倾斜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戎星野写字的时候总是很急,好像下一秒就要被什么东西打断,要在被打断之前把想说的话说完。是他。只能是他。
戎联也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呼吸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
第二天,他请了假,买了一张火车票。
信上没有地址,但他知道去哪里。
十三
那个小渔村,和他们小时候去过的,是同一个。
戎联也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土路。记忆里的村子没有这么大,没有这么多电线杆,没有这么多游客。但海还是那片海,灰蓝色的,带着咸涩的风,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沿着路往海边走。
经过那家民宿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民宿还在,外墙重新刷了漆,门前的花坛里种着新的花。他记得那年夏天,戎星野带他来这儿住过一晚。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照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银粉。戎星野站在窗前抽烟,烟雾被海风吹散,他转头看见戎联也站在身后,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掐了。
"你不睡觉?"
戎联也那时候没回答。他只是走过去,站在戎星野身边,一起看海。
戎星野没有再问。他们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一直站到月亮落下去。
戎联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海滩上人不多。他沿着潮线走,走到一片人迹罕至的礁石区,然后停了下来。
礁石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那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佝着,像一只搁浅后收起翅膀的鸟。
戎联也站在那里,没有动。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一下,一下。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七年了。
戎星野瘦了很多,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眼窝陷进去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沉沉的,像两颗被海水磨圆的石子。他看着戎联也,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戎联也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海浪在他们之间涌上来,又退下去。
过了很久,戎星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疲惫,一点心虚,一点"我知道你会来"的坦然。
"戎老三,"他的声音有点哑,"你长高了。"
戎联也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蹲下来,蹲在戎星野面前,抬头看着他。
"二戎。"
戎星野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戎联也的眼睛还是黑的,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蹲在那儿的样子,让戎星野想起很多年前医院走廊里那个穿着病号服的男孩。
"你骗我。"戎联也说。
戎星野的目光躲了一下。
"对不起。"
"你答应我的,不走了。"
戎星野没有回答。
戎联也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腕比以前更细了,隔着皮肤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他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二戎,"他说,"你别想再跑了。"
戎星野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放在戎联也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不跑了。"他说,"跑不动了。"
戎联也抬起头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这次说话算话?"
戎星野想了想,笑了。
"不算。"他说,"但我会努力。"
戎联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把他从礁石上拉了起来。戎星野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戎联也顺势扶住他的肩膀。
他们面对面站着,很近。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远处的海面上,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染成橘红色。
"你怎么找到我的?"戎星野问。
戎联也看着他。
"信上没写地址。"
"那你……"
"我知道你来这儿了。"戎联也说,"你只有这一个地方会来。"
戎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戎老三,"他说,"你什么都知道。"
戎联也歪了歪头。
"比你多一点。"
十四
戎星野住在海边一栋旧房子里。
是那家民宿老板的祖屋,年久失修,墙皮剥落,窗户关不严实,海风能从缝里钻进来。但窗户外面的风景很好,正对着海,能看见日出,也能看见日落。
戎联也环顾了一圈屋子,没有说话。
戎星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嫌弃?"
"你住这儿几年了?"
戎星野想了想。
"两年多。"
"一直一个人?"
戎星野没有说话。
戎联也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很随意,但戎联也认识他太久了,看得出他肩膀绷着的弧度,看得出他避开目光时眼睫的颤抖。
"二戎。"
"嗯?"
戎联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那些平行世界里的人,"他说,"还在吗?"
戎星野沉默了一会儿。
"在。"他说,"少了一些。但还是有。"
"几个?"
戎星野闭上眼睛,像是在数。
"三个。"他睁开眼,"三个经常来的。其他的偶尔路过。"
"他们说什么?"
戎星野靠在门框上,望着窗外。
"有一个说我是假的,说这个世界是我想象出来的,说真正的我已经死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还有一个说我要死了,说我的时间不多了,让我赶紧逃。还有一个……"他顿了顿,"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戎联也看着他。
"你信吗?"
戎星野想了想。
"有时候信。"他说,"有时候不信。"
戎联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戎星野的手腕,拉着他走到窗边。
"你看。"
窗外是海。深蓝色的,一望无际的。太阳已经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海浪涌上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你看见什么?"戎联也问。
戎星野望着海面。
"海。"
"还有呢?"
戎星野沉默了一会儿。
"你。"
戎联也侧过脸看他。
"我在这里。"他说,"真的。假的。活的。死的。不管你怎么想,我在这里。"
戎星野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戎老三,"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这话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戎联也看着他。
"知道。"
"那你知道,"戎星野说,"如果我信了,你就得一直在这里。"
戎联也歪了歪头。
"我什么时候没在这里过?"
十五
那天晚上,戎联也没有走。
他住进了那栋老房子的第二间卧室——说是卧室,其实是一个堆满旧画布的杂物间。戎星野花了一个多小时把东西挪开,腾出一张床的位置。
戎联也站在门口,看着满墙的画。
那些画布上画的东西,他看不懂。扭曲的人影,破碎的镜像,重叠的空间。有些画上画着同一张脸,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那张脸是戎星野自己的。
"你看得懂吗?"戎星野从身后走过来。
戎联也摇了摇头。
戎星野笑了。
"没人看得懂。"
戎联也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画给谁看?"
戎星野愣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开目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把旧画布的边角吹得哗啦哗啦响。
"给我自己。"他最后说。
戎联也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瘦削的轮廓勾出来。
"二戎。"
"嗯?"
"我来的时候带了一幅画。"
戎星野回过头。
戎联也从背包里抽出一幅卷好的画,展开。是他房间里一直挂着的那幅,画着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戎星野愣住了。
"你还留着?"
"扔了。"戎联也说,"后来又捡回来了。"
他走上去,把那幅画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戎星野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变了,肩膀放松了一点,一直绷着的某根弦像是悄悄松开了。
"戎老三。"他开口。
"嗯?"
戎星野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
"谢谢。"
戎联也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度,还有呼吸落在颈侧时的触感,很轻,很暖。
"谢什么?"
戎星野没有回答。他把下巴搁在戎联也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海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墙上那幅画上。画里的两个人并肩站着,画外的两个人也并肩站着。
过了很久,戎星野忽然开口:
"在有的世界里,我们不是兄弟。"
戎联也侧过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是什么?"
戎星野睁开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很黑,像装着整个宇宙。
"你说呢。"
十六
戎联也留下来了。
他不知道要留多久,但至少现在,他不想走。每天清晨,他会推开窗户看日出。每天傍晚,他会陪戎星野去海边散步。每天晚上,他们会并肩坐在窗台上看星星。
戎星野还是会发病。那些平行世界里的人还会来,在他耳边说话,在他眼前晃荡。有时候深夜,戎联也会被隔壁的动静吵醒,他会起身,推开门,走到戎星野的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我在这儿。"
戎星野会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有时候会叫他的名字,有时候会叫别人的名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叫,就那么抓着他的手,一直抓到天亮。
有一天的凌晨三点,戎星野又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戎联也坐在床边,闭着眼睛靠着床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勾成一把小小的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戎星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戎老三。"他轻轻叫了一声。
戎联也的眼睫动了一下。
"戎老三。"他又叫了一遍。
戎联也睁开眼睛,低头看他。
"怎么了?"
戎星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碰了碰戎联也的脸颊。
那只手很凉,指尖带着一点颤抖。
"你怎么这么傻。"他说。
戎联也歪了歪头。
"你第一次说这话?"
戎星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
"我是说,"他收回手,望着天花板,"你明知道我有病,明知道我说过的话不算数,明知道我跟你说过无数次'我不走'然后走了。你还来。"
戎联也沉默了一会儿。
"来都来了。"
"你……"
"我来都来了。"戎联也说,"你还能把我赶走?"
戎星野愣了一下。
他侧过脸,看着戎联也。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没什么表情,但戎星野认识他太久了,看得出他眼底那一丝倔强的光。
戎星野忽然笑了。
"赶不走。"他说,"你是戎老三,你最会赖着不走。"
戎联也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也是二戎。"他说,"你最会说话不算话。"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戎星野伸出手,握住戎联也的手。
"那我们都别走了。"他说。
戎联也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你这次说话算话?"
"不算。"戎星野说,"但我会再努力一点。"
十七
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九月底的时候,海风就凉了。戎星野开始咳嗽,一开始是偶尔咳几声,后来越来越频繁。他画画的时候会咳,走路的时候会咳,坐在窗台上看星星的时候也会咳。
戎联也去镇上的药房给他买药,医生说,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戎联也站在药房里,手里攥着那盒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不知道戎星野在海边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去看过医生,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在发病的时候有人握着他的手。
他回到那栋老房子,看见戎星野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画布上勾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买回来了?"
戎联也走过去,把药放在他面前。
"你去看过医生没有?"
戎星野愣了一下。
"什么医生?"
"你的病。"戎联也说,"你在这里住了两年多,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戎星野低下头,继续画画。
"没有。"
"为什么?"
戎星野没有回答。他的笔在画布上游走,画出一道又一道线条。那些线条纠缠在一起,绕成一个个看不懂的形状。
"戎老三。"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吗,那些平行世界里的人告诉我,我已经死了。"
戎联也的手指蜷了一下。
"在这个世界里,你还没死。"
戎星野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戎联也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腕凉凉的,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一下,一下,稳定的,真实的。
"我摸到了。"他说,"你还有心跳。"
戎星野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戎老三。"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呢?"
戎联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我也在。"他说,"你死的时候,我也在。"
十八
第二天,戎联也带戎星野去了城里的医院。
挂号,排队,检查。戎星野全程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反常。他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目光很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戎联也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戎星野的手旁边,手背贴着手背。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说,身体各项指标都不太好,但最严重的是他的精神状态。费雷利格妄想综合症一直没有得到有效控制,拖了这么久,已经对大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戎联也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那些话。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甲掐进掌心里。
戎星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像是没听见一样,歪着头看窗外的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落下来。
回程的车上,戎星野忽然开口:
"戎老三。"
"嗯。"
"医生说我能活多久?"
戎联也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
"你告诉我。"戎星野说,"我能承受。"
戎联也沉默了很久。
"没说。"他说,"但你要吃药。"
戎星野笑了一下。
"吃。"
"每天都要吃。"
"吃。"
"要定期复查。"
"好。"
戎联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这么听话?"
戎星野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因为你在。"他说,"你让我吃,我就吃。"
戎联也没有说话。他转回去,继续开车。
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十九
那之后,戎星野开始吃药了。
每天早上一片,晚上一片。戎联也把药分好,放在两个小盒子里,一个标"早",一个标"晚"。他盯着戎星野咽下去,才放心去做别的事。
戎星野说他是老妈子。
戎联也说,那你就是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
然后两个人就吵起来。吵完之后又和好。和好之后再吵。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那些平行世界里的人还在,但频率少了。戎星野说,他们好像没有那么吵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出现,有时候出现了也只是远远地站着,不说话。
"他们在干什么?"戎联也问。
戎星野坐在画布前,一边调颜料一边回答:"在看我。"
"看你干什么?"
戎星野想了想。
"可能在看,这个世界的我,活得怎么样。"
戎联也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调颜料。那些颜色在他手下混合、交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带着灰调的蓝。
"那你活得怎么样?"戎联也问。
戎星野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调色。
"还行。"他说,"有你在,还行。"
二十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他们是在海边看的。
雪落进海里就化了,看不见痕迹。只有沙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戎星野穿得很厚,围巾裹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站在沙滩上,看着海面上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消失在海浪里。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在平行世界里也看过雪。"
戎联也站在他身边。
"什么样?"
戎星野想了想。
"有的世界里,雪是红色的。有的世界里,雪是黑色的。还有一个世界,"他顿了顿,"没有雪,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戎联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隔着两层手套,温度传不过去,但那个握的力度传过去了。
"在这个世界里,"戎联也说,"雪是白色的。我是你的。"
戎星野转过头看他。围巾上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被雪光照得亮亮的。
"戎老三。"他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嗯。"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戎联也歪了歪头。
"为什么?"
"因为,"戎星野说,"我心脏受不了。"
戎联也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松开手,把戎星野的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脸。那张脸被冻得有点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
戎联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二戎。"
"嗯?"
"你知道吗,"他说,"星星也会嫉妒月亮。"
戎星野愣了一下。
"你学我。"
戎联也点了点头。
"学你。"
戎星野看着他,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伸出手,把戎联也拉近。
额头抵着额头。
"戎老三,"他说,"你是我世界里唯一的星星。"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脚下的沙滩上。远处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你也是。"戎联也的声音低低的。
戎星野笑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让额头贴着额头,让呼吸缠着呼吸。
二十一
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的时候,海边还在刮冷风。戎星野的咳嗽又犯了,比秋天的时候更重。有时候半夜会咳醒,咳得整个人蜷起来,肩膀发抖。
戎联也半夜惊醒,跑过去看他。他坐在床边,拍着戎星野的背,等他缓过来。
"喝水吗?"
戎星野点头。
戎联也去倒了温水,递到他嘴边。戎星野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然后靠回枕头上,喘着气。
"戎老三。"
"嗯。"
"你说,我还能活多久?"
戎联也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你问过一次了。"
"我想再问一次。"
戎联也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戎星野的脸上。他又瘦了,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窝陷得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他的时候,像是装着一整个星空。
戎联也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在。"
戎星野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嗯。"
"一直?"
"一直。"
戎星野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那我就不怕了。"
那天晚上,戎联也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在戎星野的床边坐了一夜,握着他的手,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很亮。
他想着,他们说星星会嫉妒月亮,因为月亮只有一个,星星有那么多。但他想,如果月亮只有一个,那那颗最亮的星星,也许是在守护它。
二十二
后来,戎星野的画突然多了起来。
他像是要把所有没来得及画的东西都画完,每天从早画到晚,有时候连药都忘了吃。戎联也催他,他就敷衍地嗯一声,画笔不停。
画布上不再是那些扭曲的人影和破碎的镜像了。他画的是他们住的那栋老房子,是窗外那片海,是海滩上并肩站着的两个人。他画了很多幅,每一幅都差不多,但每一幅又都不太一样。
有一幅画上,两个人站在树下。树很大,叶子很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和当年那幅画一模一样。
戎联也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你记不记得,"他开口,"你第一次画这个是什么时候?"
戎星野坐在旁边,正在画另一幅。他头也没抬。
"记得。"
"那时候你跟我说,那个世界里没有我。"
戎星野的笔停了一下。
"这个里面有。"他说。
戎联也转过头,看着他。
"哪个世界?"
戎星野抬起头来,看着那幅画。
"这个世界。"他说,"我在这个世界里活着。你也在这个世界里活着。我们一起活着。"
戎联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二戎。"
"嗯?"
"你画了这么多,"他说,"是哪一幅要留给我的?"
戎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都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