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事人面前讨论？

听筒那头沉寂许久。

赛格拉尔也是头一回遇上失忆这种离谱状况，一时竟愣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

“我……”

他话音裹着沉甸甸的低落，顿了片刻，又慢慢松了口气，“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我听你一开始喊我哥哥？我们是兄弟吧，这样问或许会让你难过，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空气凝固了。

赛斯里欧静静等了半晌，耳畔半点声响都无，差点以为对方掉线了。

足足煎熬了十分钟，细碎温和的声音才再度从破碎星饰里飘出来：“赛格拉尔，这是我的名字。”

你取的，赛格拉尔在心底默默补了半句，转瞬便稳住翻涌的情绪，轻声续道：“赛斯里欧，我的哥哥，很高兴能重新认识你。”

赛格拉尔……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赛斯里欧本以为自己唐突的问话，会让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沉溺在伤感里很久，事实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赛格拉尔冷静得超乎想象，那副从容模样，甚至让他生出一种对方早就知晓一切的错觉。

“你现在在哪？我可以去找你吗？”

赛斯里欧率先开口发问。

这本该是赛格拉尔想问的话，反倒被失忆的哥哥抢先一步。

不知道怎么回事，褪去过往沉重枷锁的赛斯里欧，和他记忆里那个背负宇宙重担、永远紧绷的兄长截然不同，莫名透着几分可爱？

“嗤哼——”

细微的笑声顺着星星传过来，赛斯里欧脑子更乱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

赛格拉尔没有坦白心声。

失忆未必是坏事，这恰好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个能让他哥哥好好放松一下的机会。

他放缓语调温声劝道：“不用来找我，我现在很好，也很安全，你好好休息，多玩一会…”

话音短暂停顿，他又补上一句叮嘱：“对了，注意看时间，我会在每晚两点联系你。”

话音落下，星饰骤然熄灭，像是被突然挂掉了电话，再无半点光亮。

赛斯里欧一头雾水。

怎么就告诉了他个名字就挂了呢？

想联系不是随时都可以吗？

非要等到下一次半夜两点？

积压的疑问反倒又多了一堆。

不过听赛格拉尔的语气，应当不用担心。

至少他摸清了两条关键信息：自己的名字，以及他还有一位亲人。

另外听对方的语气，他们分开之前，自己大概率身受重伤。

行吧，既然都叮嘱他好好休息，那他就勉为其难再躺一会儿。

其他事…睡醒再说。

……

…

…

…

另一端，星树之下。

赛格拉尔指尖攥着那颗裂痕遍布的小星星，目光遥遥望向宇宙深处，不知落点在哪片星域。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守着星门等待了多少岁月，反反复复呼叫了兄长多少次，才终于等来这一声回应。

最开始，他一遍遍轻声唤哥哥；

后来只剩冰冷的全名；

到最后几乎穷尽所有称呼，才在今日，等到了那道熟悉的应答。

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轻笑。

既是庆幸寻回了最重要的亲人，也是暗自松了口气——我不是最后一个。

“哥哥，好好享受这场旅行吧。家里…一切有我。”

他刻意隐瞒了赛多米娅失踪的消息。

妹妹失联已是漫长岁月前的旧事，如今让失去全部记忆的哥哥去寻找失踪的人，根本不现实。

至少，还要再等一段时日。

他始终坚信那句刻在心底的底线：核不灭，人不散，哪怕只剩半截星力，亦是如此。

他布下的搜寻网铺展整片宇宙，倘若连他都找不到妹妹，又何必让失忆的兄长徒添煎熬。

只要赛斯里欧不曾主动追问，这件事，他打算永远闭口不提。

……

…

…

翌日清晨，暖阳柔和，像一床蓬松温热的薄毯，铺满整间屋子。

咚咚咚——

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雷伊与盖亚一早端着早餐候在门口，安安静静等候屋内人应答。

等了许久毫无动静，雷伊猜测对方还未睡醒，便轻轻推开房门，打算放下餐食就安静离开。

谁知一踏进门，就看见赛斯里欧呆坐在床沿，眼神放空盯着墙面，整个人像宕机了一样。

盖亚偷偷侧头打量，暖光落在赛斯里欧浅黄的毛发上，细碎星光般闪闪发亮，精致柔和得恍若坠落凡间的天使。

可对方醒着却不开门这件事，还是让盖亚心里悄悄憋了点不满。

他凑到雷伊身侧，压低声音小声吐槽：“明明人都醒了，还故意不开门，亏我们一大早给他送早饭。”

雷伊无奈轻叹：“他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内心拘谨不适应，也实属正常。”

雷伊说得没错，此刻的赛斯里欧，和刚从沉睡里爬起来的普通精灵别无二致，脑海里乱成一团乱码，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

昨夜他似乎做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冗长梦境。

梦里无数道声音反反复复呼唤他，称呼各不相同，可他清晰明白，那些声音全是冲着自己来的。

有癫狂嘶吼的，有哽咽悲伤的，万般复杂情绪交织，压得他浑身不适。

偏偏梦境向来如此，睁眼瞬间尚存零碎画面，等彻底坐起身，大半记忆便消散无踪。

这也是方才敲门声响起，他没有应声开门，只是呆呆坐在床上、处于待机放空状态的缘由。

“这是师父特意为你准备的早餐，若是饿了，可以吃些垫垫肚子……”

雷伊不清楚眼前精灵的名字，胡乱称呼又显得失礼，话说到一半都透着几分拘谨。

赛斯里欧依旧沉默不语，没有半点回应。

冷暴力真的很可怕，就连温和的雷伊，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打破僵局。

“喂雷伊，你说他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盖亚又凑到雷伊耳边，压着嗓子嘀咕。

雷伊迟疑摇头：“应该不会吧。”

生得这般清俊好看，若是天生无法言语，未免太过可惜。

“我之前看过一本书，上面说，漂亮的人都是用声音换的……”

雷伊略微惊讶，没想到平日里只爱打斗的盖亚居然会看书。

但眼下重点显然不在此处，经盖亚这么一说，他再看向赛斯里欧，当真品出一种难以用声响衬托的无言之美。

“还有，”

盖亚音量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我怀疑他要么看不见，要么听不见。刚才敲门毫无反应，现在坐在这，跟看不见我们一样。”

听完这番猜测，雷伊心头骤然一软，只觉得对方实在可怜。

难怪师父特意叮嘱二人多关照来客，原来大祭司早就瞧出对方的难处！

两个小家伙躲在赛斯里欧身后咬耳朵，脑补越猜越离谱，全然没顾及距离近到对方能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赛斯里欧心底疯狂吐槽：合着你们俩当着我的面，直接开启私下讨论会是吧？

他既不是哑巴，也不是盲人，耳朵更是灵敏得很。

只是面对两个陌生的小家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才选择沉默。

忍无可忍之下，他终于开口，打破满室寂静。

“那个，我不是哑巴，眼睛耳朵都很好。”

说话时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向二人，姿态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疏离，更像长辈对晚辈搭话。

可单看身形，他明明和雷伊、盖亚年纪相仿。

哪怕他真实年岁远超两个少年，这般说话方式，也难免让小家伙觉得不受尊重，更何况二人还刚在背后偷偷议论他。

很难不怀疑是故意的。

没等雷伊盖亚消化完这句话，赛斯里欧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呃…我坐太久扭到脖子了…能搭把手不？”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陷入极致尴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