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省队训练场晒得人后颈阵阵发疼，苏晓拎着旧运动包站在跑道旁，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皮肤上，耳边全是老教练赵刚的大嗓门。

她低着头应声，手指无意识抠着包带侧面磨起的毛球，三年没进过专业训练场，塑胶跑道熟悉的橡胶味钻进鼻子里，她心脏跳得有点发慌。当年临到全运会预选赛突然退赛，断了所有人的联系躲去外地，别说赵刚生气，她自己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欠揍。

正想着要不要再主动表个态，就看见不远处一群教练往这边走，最前面的人个子很高，黑色速干衣衬得肩线又直又冷，手里捏着个战术板，走路的时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苏晓的呼吸猛地顿住。

那眉眼，那走路的姿势，她就算是瞎了也能认出来。

陆沉？

她下意识就想往赵刚身后躲，脚刚动了半步，对方的目光正好扫过来，直直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半分温度都没有，扫过她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就像看个完全陌生的人。

苏晓的手指都快把包带抠破了，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主教练？

他怎么会来省队当主教练？当年他不是说要跟着国家队去巴黎周期备战，要当最年轻的国家级教练吗？

对面的陆沉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嘴角扯了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尾音压得很重，听得苏晓后脊都窜起一阵麻。

她硬着头皮打招呼，指甲掐进掌心的疼才让她勉强稳住声音。周围的其他队员也都看了过来，小声嘀咕着什么，她不用听也知道，肯定是在说这个空降的替补是什么来头，怎么还跟新来的陆指导认识。

陆沉重复了一遍赵刚的话，眼神扫过她纤细的手腕，还有腿上穿着的洗得发白的运动裤，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这话刺得苏晓猛地抬头，正好撞进他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那里面除了冷淡，还有点她看不懂的嘲讽。

她憋了三年的劲一下子就上来了，当年的事她有苦衷，可她从来没对不起短跑，这三年她在外地打零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公园的跑道上练，从来没间断过。

陆沉挑了下眉，似乎是没想到她敢这么接话，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战术板，笔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赵刚一听赶紧打圆场，伸手拉了拉苏晓的胳膊。

苏晓甩开赵刚的手，把包往边上一扔，活动了下脚腕，抬头看着陆沉，眼睛亮得吓人。

她就是要跑给他看，让他知道她不是当年那个说逃就逃的胆小鬼，她苏晓，还能跑。

陆沉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计时台边上，拿起了发令枪。

甲组的三个女队员都站到了起跑线上，看见苏晓过来都有点惊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显然是没把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替补放在眼里。

苏晓蹲在起跑器上，手指撑着地面，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不是紧张，是兴奋，是三年来重新踩在专业起跑器上的沸腾。

她抬眼往计时台的方向看，陆沉正好也在看她，手里的发令枪举了起来，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晃得她有点看不清他的表情。

“各就位——预备——”

发令枪“啪”的一声响，苏晓几乎是瞬间就弹了出去，风刮过耳边的声音熟悉得要命，她什么都不想，眼睛死死盯着终点线，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前冲。

冲线的那一刻，她听见旁边的队员发出一声惊呼，她扶着膝盖喘得厉害，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涩得疼。

她刚想抬头问成绩，就看见陆沉拿着计时表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递过来一张训练计划表，纸的边缘被他捏得有点发皱。

苏晓的心沉了一下，她在家自己测的最好成绩是12秒1，果然荒废了三年，还是差了点。

陆沉点了点头，指尖在训练表最下面那一行敲了敲，声音冷得像冰。

旁边的赵刚都听愣了，十公里？短跑组从来没这么练过啊，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吗？

苏晓捏着那张训练表，指节都泛了白，抬头盯着陆沉的眼睛，他也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眼里的情绪沉得像海。

她咬了咬下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陆沉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背对着她，声音不大，却足够她听清。

苏晓的脸瞬间白了，捏着训练表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果然还在恨她。

她抬头看着他冷硬的背影，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备注清清楚楚跳出来两个字：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