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都说,笑面狐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我姓白,名不笑,白不笑。
这名字是我娘起的,她说我生下来就皱着眉,像谁欠了我八百两银子。
后来我混出了名头,江湖人给我起了个绰号,叫“笑面狐”。
他们说,白不笑这人,永远弯着眼睛、弯着唇,像三条细长的弧,仿佛那表情是固封在他脸上的,几乎从没变过。
他们说我像狐狸,狡猾,圆滑,擅长在刀尖上跳舞。
我从不反驳,只是笑着给他们倒一杯茶,然后趁他们喝茶的功夫,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我是江湖的“笑面狐”,也是启昭帝手里的“暗子”。
萧瑾找到我时,我正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听几个江湖人吹牛。
他们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冷贵妃是妖孽,有的说皇后是疯子,还有的说,鬼市里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
“白不笑。”萧瑾在我对面坐下,没笑,眼神像两把刀,“朕听说,你什么都知道。”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手没抖,笑也没僵。
“陛下说笑了,草民不过是个开茶楼的,能知道什么?”
“你知道鬼市的入口。”他盯着我的眼睛,“你也知道,皇后和废帝的交易。”
我那固封在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
这世上,知道这两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而萧瑾,是第六个。
“陛下想要什么?”我问。
“皇玺的碎片。”他说,“还有,冷安妤的命。”
我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磕在杯沿上,溅出几滴茶水。
我赶紧笑着擦干净,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冷安妤的命?那个医毒双绝、连皇后都敢杀的冷贵妃?萧瑾要她的命,却来找我这个江湖情报贩子?
“陛下,”我压低声音,“草民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只做能活命的买卖。”
“杀贵妃,这买卖……亏本。”
萧瑾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张笑脸都可怕。
“朕不要你杀她。”他说,“朕要你,护着她。”
“用你的‘笑’,替朕挡住那些藏在暗处的刀。”
“朕要她活着,哪怕朕……先死了。”
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萧瑾面前失态。
我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陛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您是皇帝,您要护一个人,何须用我?”
“因为朕是皇帝。”他端起那杯我倒的茶,一饮而尽,“朕的敌人,在明处,也在暗处。”
“朕能调动的,是千军万马。”
“可朕护不住的,恰恰是那些千军万马护不住的缝隙。”
“比如冷安妤去鬼市的路,比如她夜探太医院的夜,比如……她割腕取血的那一刻。”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白不笑,朕给你两个选择。”他说,“一,做朕的刀,替朕看着她,直到朕和她在那株醉芙蓉下白头。”
“二,朕现在就砍了你的头,换一个听话的‘笑面狐’。”
我看着他,良久,缓缓扯出一个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草民,选一。”我说。
从那天起,我成了永宁宫外的影子。
我开了一间更不起眼的药铺,就在永宁宫后街。
我每天笑着招呼客人,笑着称药,笑着听那些来抓药的小太监、小宫女闲聊。
从他们嘴里,我拼凑出冷安妤的每一天:她今天配了什么药,她今天又跟陛下吵了什么,她今天,有没有又割破手腕去浇灌那株醉芙蓉。
我看见她从鬼市回来,绯衣染血,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看见她从地宫出来,怀里抱着那卷烧焦的《神农百草经》,步子虚浮得随时会倒下。
我看见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太子学棋,眼底那点极浅的温柔,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想,萧瑾这疯子,倒是会挑人。
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能把这“笑”演得滴水不漏?
还有谁,能在这满是眼睛的宫里,替他守住这个秘密?
皇后死的那晚,我就在永宁宫的墙头上。
我看见皇后穿着凤袍,手里攥着那枚皇玺碎片,眼里是歇斯底里的恨。
我看见冷安妤挡在她面前,银针在手,却迟迟未发。
我看见萧瑾冲过来,一把将冷安妤拉到身后,龙袍被皇后的金光灼出几个大洞。
我想跳下去。
可我答应过萧瑾,不暴露,不插手,只看着。
看着,然后用我的“笑”,去替他们扫清那些他们看不见的暗箭。
我攥紧了墙头的瓦片,直到掌心渗出血,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地宫塌了,鬼市烧了,皇后死了。
启昭的天下,终于稳了。
萧瑾和冷安妤站在永宁宫的台阶上,看着那株醉芙蓉在夜色里绽放。
太子在旁边背书,声音清亮。
晚晴提着灯笼,春桃捧着药罐,一切都像一幅画。
我站在阴影里,脸上挂着那副固封已久的笑。
我想,我的买卖,做完了。
可就在这时,冷安妤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阴影处。
她没看见我的脸,却看见了那缕从墙头飘下的、我常年用来伪装的药香。
她微微一怔,随即,对着那片阴影,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贵妃对草民的恩典。
那是一个知情者,对另一个知情者的,无声的谢意。
我脸上的笑,终于,第一次,不是装出来的。
我转身,从墙头跃下,融进夜色里。
我的药铺还在,我的茶楼还在,江湖上关于“笑面狐”的传说,还在继续。
只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冷安妤。
也没见过萧瑾。
很多年后,我老了,笑不动了。
我把那间药铺盘了出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小镇,开了间更小的茶摊。
我不再打探江湖消息,不再看谁的脸色,只是每天晒着太阳,给过路的挑夫倒一碗粗茶。
偶尔,会有穿着锦衣的官差路过,丢下几块碎银子,说一声“白老,喝茶”。
我笑着接住,笑着道谢,笑着看他们走远。
没人知道,我是笑面狐。
没人知道,我曾用这张笑脸,替一个皇帝,守过一个贵妃,也守过这个天下。
“笑面狐,”我对着空荡荡的茶摊,举了举手里缺了口的粗瓷碗,“这杯,敬你。”
“敬你这辈子,终于……不笑了。”1
作者大大,下一章什么时候更呀,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