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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末日之前的兰初

单元小故事集

兰初记得,世界还没崩塌的时候,天是灰的,但风是热的。

  那时候她还不叫守火人,也没有047的编号。

  她只是兰初,十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右腿膝盖处补着一块歪歪扭扭的补丁,那是她妈生前给她缝的。

  她住在第七号避难所的外围棚户区,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今天能不能在配给站领到带肉渣的罐头。

  以及,林暮什么时候才肯把借她的那本《星图解析》还回来。

  那本书是林暮的宝贝。

  他爸是避难所的前工程师,死后留给他一堆旧书和一台只能接收白噪音的收音机。

  林暮不爱说话,整天抱着那些书,像个守财奴。

  兰初抢过一次,没抢到,反倒被他追了三条街,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废弃的加油站前,他把书塞进她怀里,说:“别弄脏。”

  “我又不瞎。”她翻了个白眼,却小心地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

  那是末日后的第十二年。

  地表已经被高维侵蚀,天空终年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辐射尘,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远处那些扭曲的、被称为“畸变体”的轮廓。

  避难所靠着深层地热供电,像一颗嵌在死寂大地上的电池,苟延残喘。

  兰初不喜欢待在地下。

  那里空气浑浊,灯光惨白,到处都是咳嗽声和低语。

  她喜欢爬到避难所顶层的废弃观测台,那里有个塌了一半的天台,铁栏杆锈得用手一掰就能断。

  她坐在边缘,腿垂在外面,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雷暴。

  林暮总是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不靠近,也不远离。

  他手里拿着那台破收音机,调到某个频段,里面传出沙沙的白噪音。

  他说,那是宇宙的背景辐射,是星星死掉前的叹息。

  “真矫情。”兰初评价道,嘴里叼着一根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早已干瘪的甘草根,“星星都死了,还叹什么气。”

  “因为它们不甘心。”林暮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粘过的眼镜,“就像你。”

  兰初猛地扭头瞪他:“我有什么不甘心的?”

  林暮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她的手。

  她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淡红色的、鹰形的胎记。

  那胎记最近开始发烫,尤其是在雷暴天,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睡不着觉。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暮。

  她怕被当成畸变体,拖出去枪毙。

  “我只是……想看看天晴的样子。”她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下去,难得没了往日的张扬。

  林暮沉默了片刻,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布丁。

  用避难所配给的、掺了锯末的糖浆和少量淀粉做的,口感粗糙,像嚼蜡。

  但在那个连糖都是奢侈品的年代,这是他能拿出的,最甜的东西。

  “我爸留下的配方。”他说,“他说,天晴的时候,吃这个最好。”

  兰初盯着那块布丁,没接。

  “哪来的天晴?”

  “会有的。”林暮把布丁放在她旁边的铁栏杆上,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下,回头看她。

  逆光里,他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那副眼镜反射着一点微光。

  “兰初,”他说,“如果有一天,天塌了,记得吃布丁,甜的,就不怕了。”

  兰初看着那块布丁,又看看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拿起布丁,塞进嘴里,嚼得满脸都是渣。

  “难吃死了。”她冲着他的背影喊,“下次加点牛奶!”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林暮笑。

  虽然隔着距离,她没看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笑了。

  因为他的脚步声,比平时轻快了些。

  三天后,虚空回廊在第七号避难所正上方撕裂。

  没有预兆,没有警报,只有一声仿佛来自宇宙尽头的、撕裂布帛般的巨响。

  天空像一块碎裂的玻璃,蛛网般的黑色裂缝瞬间蔓延开来,暗红色的辐射尘被吸进裂缝,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扭曲的、不可名状的阴影。

  避难所的防御系统只撑了七秒。

  兰初当时正在地下二层的医疗室,因为那道胎记烫得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头顶的应急灯疯狂闪烁,红光淹没了走廊。

  她听见了尖叫,爆炸声,还有某种非人的、黏腻的爬行声。

  她赤着脚,跟着人流往外冲。

  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踩踏,哭喊,有人被不知从哪伸出的触手卷走,连惨叫都没留下。

  她被人流推搡着,撞在墙上,额头磕破,血流进眼睛里,咸腥的。

  然后,她看见了林暮。

  他在人群逆流的方向。

  手里拿着那把生锈的消防斧,挡在一条通往上层观测台的通道口。

  他身后是几个吓傻了的孩子,还有那个总是多给她一勺罐头配给的张大爷。

  “这边!”他喊,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一只畸变体从阴影里扑向他。

  那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像一团蠕动的肉块,长满了眼睛和嘴巴。

  林暮抡起斧头,砍在它身上,溅起一蓬黑绿色的脓液。

  他被撞飞,后背重重砸在墙上,眼镜碎了一半,脸上全是血。

  “跑!”他吐出一口血沫,死死抵住通道口的铁门,对着兰初的方向吼,“带他们上去!观测台有逃生舱!”

  兰初愣在原地。

  她想冲过去,想帮他,想把他从那堆烂肉里拽出来。

  但人流推着她往前走。

  张大爷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拖着她往反方向跑。

  “丫头!别犯傻!”老头儿吼着,眼泪混着脸上的灰,“他让你跑你就跑!活着才有指望!”

  她被拖着,踉跄着上了楼梯。

  在拐角处,她最后一次回头。

  林暮已经倒下了。

  那只畸变体压在他身上,触手刺穿了他的肩膀。

  但他没死。

  他抬起头,透过破碎的镜片,看向楼梯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弥漫的烟尘,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

  和三天前一样的笑。

  安静的,释然的,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深邃。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兰初看懂了。

  他说的是——

  活下去。

  下一秒,通道口的铁门被某种巨力撞开,黑压压的阴影吞没了那个入口。

  兰初被张大爷拽着,冲进了观测台。

  她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额头的血流进眼睛的刺痛逼了回去。

  她机械地跟着人群,爬进那艘破旧的逃生舱。

  舱门关闭的瞬间,她透过舷窗,看见天空彻底碎了。

  黑色的裂缝像一张贪婪的嘴,吞噬着一切。

  避难所的建筑像积木一样崩塌,火光冲天而起,又被瞬间掐灭。

  逃生舱弹射出去,剧烈的颠簸让她撞在舱壁上,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在异事所的收容舰上了。

  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告诉她,第七号避难所已被完全抹除,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蜷缩在角落里,看着收容舰冰冷的金属墙壁,抬起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那道鹰形的胎记,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暗红色的、正在缓缓搏动的烙印。

  那是母巢的印记,也是火种的雏形。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这一次,她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块难吃的布丁,和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天晴”。

  “骗子。”她对着虚空,无声地骂了一句。

  然后,她擦干了眼泪,抬起了头。

  收容舰的广播里,正播放着异事所的征兵令。

  她听清了每一个字,也看清了前方的路。

  她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个在废墟里递给她一块布丁的少年,是为了那句“天晴的时候吃这个最好”,是为了那句无声的“活下去”。

  她要烧穿这天,烧穿这地,烧穿所有挡在她面前的黑暗。

  然后,回去,告诉他——

  天晴了,布丁,还是甜的。

  小剧场·胎记

  很多年后,当兰初的手背变成金色的衔火鹰徽时,她曾问过顾衍,那道胎记到底是什么。

  顾衍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是锚点,多元宇宙在崩塌前,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放屁。”兰初骂道,“那是我妈给我缝的补丁印子。”

  顾衍笑了,没再争辩。

  他只是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块早已风干的、掺着锯末的布丁,放在她面前。

  “吃吧。”他说,“甜的。”

  兰初盯着那块布丁,许久,伸手拿起来,塞进嘴里。

  嚼得满脸都是渣。

  “难吃死了。”她说。

  眼眶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