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夜晚来得格外早。
昏黄的声控灯年久失修,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酸腐味。
夏冬竹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没有动静。
“沈宴,开门。”夏冬竹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冷。
过了很久,脚步声才慢吞吞地挪到门后。
门开了一条缝,铁链的保险扣还挂着。
沈宴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
他眼底带着青黑,显然没睡好,或者说,根本没打算好好活。
“不是让你别来吗?”沈宴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粗糙又沙哑。
夏冬竹没有理会他的排斥,目光越过他,落在屋内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那里胡乱堆着几件旧衣服,床头放着半瓶止痛片和一碗已经变质的长毛面条。
“把门打开。”她命令道。
沈宴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发出一声气音:“夏总,你现在是不是很有成就感?看着我曾经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看着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狗窝里,你是不是觉得特别解恨?”
夏冬竹的心被这话刺得生疼,但她面色不改:“解恨?如果你觉得我会因为看你自暴自弃而感到痛快,那你就把门打开,让我看个够。”
沈宴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动手卸下了门链。
门彻底打开,露出里面逼仄的空间。
夏冬竹走了进去,这种廉租房她只在电视上见过。
墙皮大面积脱落,屋顶甚至有水渍渗出的黄色痕迹。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条件不错。”夏冬竹转过身,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比我当年住过的伦敦地下室强多了。”
沈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如果你今天是来施舍同情心的,那你可以走了,我现在虽然落魄,但还没沦落到需要靠你的怜悯过活。”
“怜悯?”夏冬竹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他,“沈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愿意看你这副鬼样子?”
她指着那碗长毛的面条,语气尖锐:“你以为你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是在赎罪?你以为你在这里自生自灭,我就会觉得亏欠了你,就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原谅你?”
沈宴的瞳孔微微一缩,嘴角的弧度绷紧了。
“少自作多情了!”夏冬竹的声音陡然提高,积压了三天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更不需要你用这种愚蠢的方式逼我走!当年不需要,现在更不需要!”
她抓起桌上那半瓶止痛片,狠狠砸在地上。
塑料瓶子炸开,药片滚落一地。
“你现在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在逃避!你以为你很伟大?不,你只是在用这种廉价的自我毁灭来惩罚我!你让我觉得恶心!”
沈宴被她骂得愣在原地。他以为她会嘲笑,会冷漠,甚至会像在别墅外那样绝情地让他滚。
但他没想到,她会愤怒,会因为他的堕落而感到恶心。
“我……”沈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看着我!”夏冬竹一把揪住他发黄的衬衫领口,强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沈宴,你听着,我夏冬竹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替我做主!你当年替我选了离开,现在又想替我选原谅或者仇恨?”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总是擅自决定一切?”
沈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也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赎罪,在用自己的痛苦来平衡对她的亏欠。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他不是在赎罪,他是在绑架。
他用自己的悲惨,来换取她心底的波澜,来维系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联系。
哪怕这种联系是恨,是厌恶,也好过彻底的无视。
“我凭我不甘心……”沈宴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冬竹,我试过了,我试过放手,试过让你彻底忘了我,可我做不到……我哪怕变成一滩烂泥,也想黏在你的鞋底。”
夏冬竹的手松开了,她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一步。
“那你就去死吧。”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沈宴,如果你还想用这种令人作呕的方式引起我的注意,那我告诉你,你成功了,但我只会觉得恶心,非常恶心。”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明天我会让人来接你去体检,如果你敢死在这里,我就把你所有的丑事登报,让你沈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道里再次陷入死寂。
沈宴颓然地滑坐在地上,看着地上散落的药片,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属于夏冬竹的冷香。
他抬起手,盖住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
他以为自己设下了天罗地网,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
结果到头来,他连自己怎么输的都搞不清楚。
而他爱的那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要狠,更要绝,也更让他……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