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腊月初八
今日是腊八节。
墨离那个面瘫煮了一大锅粥,看起来像石灰。
柳寻那个丑八怪居然说好喝,还加了三大勺糖。
甜得发齁。
苏清颜那个疯女人回来过节,看见我在扫地,冷笑一声:“慕容家主如今倒是敬业。”
我回她:“比不上苏阁主,当年把本家主骂到吐血的英姿。”
她一脚踹翻了我的粥桶。
柳寒烟那个毒妇在旁边拍手:“好脚法!这桶破得好,正配你这张破脸。”
本家主忍了。
毕竟寄人篱下。
但我偷偷在墨离的剑鞘里塞了一只死蟑螂。
明天看他怎么拔剑。
永昌二年·三月初三
今日被罚织毛衣。
理由:柳寻说他的算盘掉了一个珠子,怀疑是我偷吃了(我看起来像吃木头的吗?!)。
苏清颜判我织十件毛衣,每件胸口必须绣上“大笨蛋”三个字。
我,慕容家列祖列宗,曾经鲜衣怒马、权倾江湖的一代家主,如今像个老妈子一样拿根绣花针。
柳寻那个混蛋还在一旁监工,拿着尺子量我的针脚。
“歪了。”
“没歪!”
“歪了,拆了重织。”
……
阿石那个傻小子蹲在旁边看,手里抱着他那块蠢石头,眼神里透着同情。
本家主记住了。
阿石,你是唯一一个没嘲笑我的人。
等你睡着了,我不往你鞋里塞图钉。
永昌三年·七夕
今日七夕,情人们都在约会。
我,慕容澈,在洗厕所。
因为柳寻说昨晚上我打呼噜吵到他睡觉了。
放屁!
明明是他自己半夜起来偷吃桂花糕,嚼得咔嚓响!
我一边刷马桶一边唱《大笨蛋之歌》。
柳寒烟教的那首。
唱着唱着,有点想哭。
当年我划破她的脸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她逼着刷马桶?
墨离那个面瘫走进来,看了一眼,丢下一句:“干净点。”
……
我恨这个江湖。
永昌五年·中秋
今晚月亮很圆。
我躲在柴房顶上喝酒。
这是我私藏的半坛黄酒,从厨房偷的。
柳寻那家伙鼻子真灵,居然顺着味儿找来了。
他没骂我,也没抢我的酒。
他就坐在我旁边,抱着膝盖,看着月亮。
半晌,他说:“慕容澈,你当年划我姐脸的时候,手抖了吗?”
我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抖了吗?好像……抖了。
那张脸,那么美,刀锋划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她吸气,听见皮肉撕裂的声音。
我说是她太美了,美得让我嫉妒,让我想毁掉。
其实不是。
是我怕。
怕这样的美不属于我,怕这样的美好像泡沫,一碰就碎。
所以我先碎了它。
“抖了。”我老实回答。
柳寻没说话,只是把他手里的半块月饼递给我。
豆沙馅的,很甜。
“我姐说,丑的东西吃甜食会好过点。”他说。
我没吃月饼,把酒坛子递给他。
他也没拒绝,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们俩坐在屋顶,一个前朝余孽,一个落魄家主,看着同一个月亮。
“喂。”我叫他的名字,“柳寻。”
“嗯?”
“你现在的脸,虽然丑,但比当年的玉面郎君顺眼点。”
他笑了,不是那种慵懒的假笑,是真的在笑,脸上的疤都跟着动了动。
“你也是,慕容澈,你现在这副窝囊样,比你当年装模作样的样子顺眼多了。”
那晚,我们谁也没提过去。
我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醒来时,我躺在柴房里,身上盖着一件旧袍子。
是墨离的,一股子冷铁味儿。
枕头边放着那半块月饼,已经干了。
永昌十年·冬
今日大雪。
我老了。
背疼,腿疼,织毛衣的手也不听使唤了。
阿石那个傻小子长大了,成了听雨阁的顶梁柱。
他还是不爱说话,但看我的眼神里,那份同情变成了……尊重?
也许是我眼花了。
柳寒烟死了。
她走得很安静,死在隐龙渊的梅花树下。
脸上没遮没掩,那道疤上落满了雪。
苏清颜也走了,说是去塞外看风景,再没回来。
墨离和柳寻也老了。
墨离的白发多了,柳寻的蓝眼睛也浑浊了。
今日,墨离把那块压桌脚的免死金牌拿出来,扔给我。
“垫桌子脚太硬,硌着桌子。,你拿去垫鞋底吧,软和。”
柳寻在旁边补刀:“就是有点晦气,毕竟是皇上赏的。”
我没生气。
我把金牌塞进鞋底。
走路果然软和多了。
晚上,柳寻喊我吃饭。
饭菜很简单,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青菜。
柳寻给我倒了杯酒,浑浊的米酒。
“慕容澈。”
“嗯?”
“活到现在,不容易。”
“彼此彼此。”
我喝了那杯酒。
辛辣,却暖胃。
窗外,雪还在下。
听雨阁的灯笼在风里晃。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站在桥头,看着江南的雪。
那时候我年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
现在我知道了,我能掌控的,只有手里这杯酒,和脚下这块垫了金牌的地。
也挺好。
真的。
挺好。
(后记:慕容澈死于永昌十一年春,死时面带微笑,鞋底垫着那块免死金牌,阿石将他葬在柳寒烟墓旁,立了一块无字碑,据说,碑下压着半块没吃完的豆沙月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