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来的那天,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
墨离在门口捡到他的时候,这孩子正缩在两只破箩筐中间,怀里死死抱着一块拳头大的青石头,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狼崽。
“叫什么?”墨离问。
孩子不说话,把脸埋进石头里。
柳寻趴在柜台上看热闹,手里转着一支笔:“没名字?那就叫阿石吧,看着傻愣愣的,跟这石头一样。”
阿石在听雨阁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第一日:学剑
墨离教阿石练剑。
阿石握剑的姿势像握锄头,一剑劈下去,不仅没劈中木桩,反而把后院的石桌角劈掉了一块。
墨离:“……”
柳寻从账本里抬起头,啧啧称奇:“这力度,这角度,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有用的部位,天才。”
阿石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又看看那块缺了角的石桌,忽然把剑一扔,跑过去把那块掉下来的石头捡起来,揣进了怀里。
从此,他怀里除了那块青石头,又多了一块白石头。
第三日:识字
柳寻教阿石认字。
柳寻在沙盘上写了一个“墨”字,问:“念什么?”
阿石摇头。
柳寻又写了一个“柳”字,问:“这个呢?”
阿石继续摇头。
柳寻不耐烦了,写了个“酒”字。
阿石眼睛一亮,指着字,又指了指柜台上的酒坛。
柳寻气得拿笔杆敲他脑袋:“笨!那是酒!不是字!”
阿石捂着脑袋,忽然指着柳寻脸上那道疤,又指了指沙盘上的“柳”字,哇啦哇啦叫唤。
柳寒烟正好进来,听懂了:“他说,‘柳’字有棱有角,像你脸上的疤。”
柳寻:“……小兔崽子,给我滚去抄书!”
阿石被罚抄书,结果他把墨离、柳寻、柳寒烟、苏清颜的名字各抄了一百遍,连起来读是:“墨柳柳苏”。
柳寻看着那四个字,笑得从椅子上滚下去:“他有当媒婆的潜质!”
第七日:闯祸
阿石最大的爱好是拆东西。
他把墨离的剑拆了,理由是“看看里面有没有藏酒”;
他把柳寻的算盘拆了,理由是“珠子圆圆的好玩”;
他把柳寒烟的药罐子拆了,理由是“看看里面有没有石头”。
柳寒烟拎着阿石的后领,把他的脑袋按进药渣里:“喜欢石头是吧?吃!吃下去!”
阿石被辣得哇哇大哭,抱着那块青石头不撒手。
墨离走过来,把阿石拉开,看着那块被咬出牙印的青石头,沉默片刻,对柳寒烟说:“他爹娘死在矿难里,这石头是他爹最后带回来的。”
柳寒烟愣住了,松开手。
阿石把青石头搂在怀里,眼泪鼻涕蹭在上面,就是不松手。
柳寻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膏,扔给阿石:“擦擦,脏死了,以后拆东西可以,但不许拆你师兄的剑,那是用来砍人的,想拆,去拆慕容澈送来的那些破烂。”
第一百日:暖炉
冬天来了,江南湿冷。
阿石怕冷,整天缩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怀里依旧抱着那两块石头。
墨离看着他发紫的手指,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抱出一个小泥炉,炉子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他把泥炉放在阿石脚边,又把那两块石头捡起来,扔进炉子里烤热。
“抱着这个,暖和。”
阿石愣愣地看着脚边的炉子和炉子里变热的石头,又看看墨离。
柳寻在一旁剥橘子,随口道:“你师兄手笨,做个炉子费了半宿功夫妻,别感动得太早,明天还得让他教你磨剑。”
阿石没说话,只是把烤热的石头重新抱进怀里,然后伸出一只小手,悄悄拽住了墨离的衣角。
墨离低头看了看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没甩开。
那天晚上,阿石没再缩成一团。
他靠着泥炉睡着了,怀里抱着热乎乎的石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柳寻看着这一幕,忽然对墨离说:“师兄,这孩子像你。”
“哪像?”
“轴,认死理,认准了一块石头,就抱着不放,认准了一个人,估计也就跟着一辈子了。”
墨离看着阿石的睡颜,淡淡道:“嗯,像就好。”
三年后
阿石长高了,但还是不爱说话。
他剑法依旧粗糙,但力气大得惊人,一剑劈下去,木桩能裂成两半。
他识字依旧不多,但能写出全家的名字,而且写得工工整整。
他还是爱捡石头,怀里揣着各种各样的石头,但最宝贝的,依然是那两块——一块青的,一块白的。
这年除夕,听雨阁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阿石给每个人都倒了酒。
轮到墨离时,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新捡的石头,放在墨离手心里。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光滑温润,上面有天然的白色纹路,像一幅水墨画。
阿石指着石头,又指了指墨离,磕磕巴巴地说出了来到听雨阁后的第一个完整句子:
“师……父……像。”
像?
墨离看着手里的石头。
坚硬,沉稳,不耀眼,但拿在手里踏实。
柳寻凑过来一看,乐了:“哟,这石头黑不溜秋的,还真像你师兄这张冷脸。”
墨离没理会柳寻的调侃,将那块石头紧紧握在手心,温热从掌心传来。
他抬头看着阿石,看着柳寻,看着柳寒烟和苏清颜,看着这一屋子的灯火。
“嗯。”他应了一声,“像。”
窗外烟花炸响,照亮了江南的夜。
阿石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烟花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