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的风,比千年前更冷了一些。
信白——或者说,现在的韩信,正坐在烽火台的最高处,手里把玩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旧铜币。
他穿着一袭暗红色的劲装,张扬如旧,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倦怠。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轻盈得像踩在云端的雪。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又是你。”韩信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一千三百四十七天,你这将军,数数倒是比我还准。”
花木兰抱着重剑站在阴影里,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他在等你。”
韩信把玩铜币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将铜币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等我?等我做什么?看他如今这副模样,连我是谁都记不清了,倒像是我在欺负一个病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讥诮,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城墙下的那道白色身影。
那是李白。
曾仗剑天涯、醉卧风月的青莲剑仙,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城墙的一处缺口旁。
他依旧是一袭白衣,只是衣料在风沙中显得有些单薄陈旧。
他没有佩剑,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似乎在接那并不存在的雪花。
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映不出这世间的任何色彩。
“他记得。”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韩信侧过头,看见百里守约正从垛口后走出,手里提着那把刻着狴犴纹路的长枪。
“记得什么?”韩信挑眉,“记得怎么写‘将进酒’?还是记得怎么在长安城的酒馆里赊账?”
百里守约没有理会他的刻薄,只是平静地说道:“他记得你给他的约定。”
韩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约定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是在长安城的某个午后吧,阳光很好,他们几个偷了宫里的酒,在兴庆宫的屋顶上喝得烂醉。
李白拔剑起舞,剑气削落了檐角的铜铃,那时韩信正年轻气盛,看着李白醉眼朦胧的样子,笑着说:“青莲,你这剑舞得太慢,若是过千年,怕是连风都斩不断了。”
李白当时趴在瓦片上,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那就……约个千年之后……看我斩风……”
“幼稚。”韩信当时嗤之以鼻,却还是在后来某次分别时,随手扔了一枚铜币给他,“拿着,千年之后,拿这个来找我,我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快。”
后来,世事变迁,魔种入侵,长城崩塌,众人离散。
再醒来时,已是千年之后,世界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而李白,成了这副样子。
“那不是普通的失忆。”韩信终于从烽火台上跳下,落在李白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既能保证安全,又能让他看清李白的后颈——那里有一道陈年的剑疤,是他当年亲手留下的,为了替李白挡下妲己的一记魅惑。
“是‘蚀魂’的后遗症。”花木兰走上前,声音里带着痛惜,“在那场最后的战役中,他为了封印那个东西,魂魄受损,记忆、剑意、甚至‘诗仙’的灵韵,都散得差不多了。”
“所以你们让我来看他?”韩信走到李白身边,伸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片苍白的脖颈,却又在最后一寸停住,“看一个只会发呆的废人?”
李白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头。
那双眼睛,曾经亮如星辰,如今却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他看着韩信,看了很久,久到韩信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毫无反应地转回头。
然而,李白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晰。
是那两个字。
“……铜……币……”
韩信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的那枚铜钱。
边缘早已磨平,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有中间那个方孔,依旧倔强地存在着。
他没想到,李白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这个。
“喏。”韩信僵硬地伸出手,将那枚铜币放在了李白摊开的掌心上。
李白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陌生的旧币,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死水。
他慢慢合拢手指,将铜币攥在手心,然后,他又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讶的动作。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虚虚地一握。
并没有剑,但他五指收拢的姿态,却像极了握剑。
紧接着,他开始动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生涩,完全没有了昔日剑舞的飘逸洒脱,更像是一个初学剑术的孩童,在笨拙地模仿着什么。
他的手腕翻转,身体随之摇摆,指尖划破长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是……”花木兰愣住了。
“是他残存的肌肉记忆。”百里守约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也是他灵魂深处,未曾断绝的执念。”
韩信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李白的动作。
那根本算不上剑法,甚至连招式都谈不上。
但在那缓慢、滞涩的动作间隙,韩信仿佛看见了千年前的那个午后,看见了那个飞扬跳脱的少年,看见了那道斩断过山河、惊艳了岁月的剑光。
突然,李白的动作一顿,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倾倒。
韩信几乎是本能地闪身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入手一片冰凉,瘦得只剩下骨头。
李白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息着,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但那只攥着铜币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韩信。这一次,那双灰白的眸子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像黑夜里的萤火。
他张了张嘴,依旧没有声音,但这一次,韩信读懂了。
不是“铜币”。
是“……谢……”
韩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松开手,任由李白靠回墙上,自己则后退了两步,别过头去,耳根有些发红。
“啧,真没劲。”他故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却比刚才软了几分,“说好的千年之约,就这点本事?”
李白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风吹过长城,卷起漫天黄沙。
在那片苍茫之中,红衣的将军与白衣的剑客并肩而立,一个张扬依旧,一个沉默如石。
但他们之间,那跨越了千年的约定,终于不再是风中飘散的絮语,而变成了掌心里一枚温热的铜币,和指尖尚未冷却的剑意。
“下次,”韩信侧过脸,看着李白的侧影,轻声说道,“下次见面,可别再让我失望了,青莲。”
李白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铜币。
但这就够了。
千年很长,但只要有约定在,便不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