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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化:当菌丝爬上屠夫的眼

单元小故事集

屠夫做噩梦了。

不是那种梦见被怪物撕碎的寻常噩梦,而是梦见了颜色。

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血痂又像发霉苹果的恶心颜色。

梦里,那颜色像活物一样,顺着他脚踝爬上来,在他皮肤上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网眼里,无数张没脸的小红帽在无声尖叫。

他惊醒时,汗水浸透了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背心。

他喘着粗气,习惯性地去摸枕边的狼牙棒,却摸了个空——武器早在上次骚乱时被收缴了。

他骂了句脏话,撑起身子想下床,却猛地僵住。

借着休息区惨白的顶灯,他看见自己裸露的小腿上,爬着几缕暗红色的丝线。

不是梦。

那些丝线极细,比头发丝还细,正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像有生命的寄生虫,贴着他的皮肤缓慢蠕动。

不疼,也不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他惊恐地伸手去抠,指尖刚碰到丝线,一股微弱的电流感瞬间窜遍全身。

紧接着,一个破碎的、带着湿漉漉回音的音节,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

“……疼……”

屠夫怪叫一声,从床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撞翻了旁边的铁架子。

动静惊动了隔壁几个还在浅眠的轮回者,他们睁开眼,借着灯光,看见了让他们头皮发麻的一幕——

屠夫的小腿上,那些暗红丝线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脱落,相反,它们像是受到了刺激,开始疯狂生长。

丝线变粗,颜色加深,表面浮现出类似菌丝的细小绒毛。

眨眼间,他那条结实的小腿就被一层暗红色的、生物膜般的物体包裹,像套上了一个恶毒的、正在收紧的袜套。

“操!操!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屠夫疯狂抓挠着小腿,指甲在生物膜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却连皮都没蹭破。

那层膜极具弹性,抓挠声变成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在撕扯一块湿透的牛皮纸。

“菌丝……是那些该死的菌丝……”旁边有人颤声说,脸色比屠夫还白。

他想起了之前关于“地板流血”的疯话,想起了那些对着空气念叨“疼……真……”的菜鸟。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更多人惊醒过来,他们惊恐地发现,不仅是屠夫,休息区的墙角、地板缝隙、甚至天花板的接缝处,都开始渗出那种暗红色的丝线。

它们像有意识的蛇,缓缓探出头,在空气中摇摆,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别碰它们!”有人大喊,“眼镜说过,这是叙事寄生!碰了就会被同化!”但已经晚了。

一个靠墙睡觉的年轻轮回者,在翻身时无意间将手按在了一缕刚钻出地板的丝线上。

丝线瞬间像触电般缠上了他的手腕,并迅速向上蔓延,他惊醒过来,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甩手,却无济于事。

丝线越缠越紧,皮肤下开始凸起蚯蚓状的蠕动痕迹,他张大嘴巴,想要求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更恐怖的是,他的眼球开始充血,瞳孔里倒映出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狂热。

“啦……嘀……嗡……”他喉咙里挤出那三个熟悉的音符,调子扭曲,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疯了……都疯了……”屠夫崩溃地嘶吼,他看着自己那条已经被完全包裹、并开始向膝盖蔓延的小腿,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王座上那个冷漠的女人,想起了她掐灭“苹果种子”时的冷酷。

他拖着伤腿,踉跄着冲向门口,想去求救,想去……跪求。

但他刚迈出一步,那条被菌丝包裹的腿就像不属于他一样,猛地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

不是疼,是失控,菌丝接管了他的神经,他的肌肉。

他像一只被丝线操控的木偶,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然后,缓缓地、僵硬地……仰起头。

他的眼球向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扯出一个夸张的、非人的笑容。

喉咙里,那三个音符的哼唱变得清晰、洪亮,混合着唾液搅动的咕噜声:

“啦……嘀……嗡……”

与此同时,休息区里其他被菌丝沾染的轮回者,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整齐划一地跪倒,仰头,咧嘴,哼唱。

“啦……嘀……嗡……”

这声音不再微弱,不再隐蔽,它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恶毒的大合唱,在死寂的主神空间里回荡。

地板缝隙里的菌丝似乎受到了鼓舞,生长速度骤然加快,像无数条暗红色的毒蛇,在纯白的地板上交织、蔓延,织成一张巨大的、正在收紧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央,是跪在地上的屠夫,和他那条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的、正在微微搏动的……腿。

屠夫的眼泪混着冷汗流下,他听着自己喉咙里不受控制发出的哼唱,感受着菌丝在血管里蠕动的恶心触感,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王座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绝望的、破碎的嘶吼:

“救……救我……女王……”

这声嘶吼,像一根针,刺破了菌丝哼唱的薄膜,也刺破了主神空间维持已久的、虚假的寂静。

王座之上,丽锦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晰,她看见菌丝如何通过恐惧和绝望,在屠夫身上完成了第一次公开的、成功的显化。

她看见那不再是隐蔽的寄生,而是嚣张的、宣告式的占领。

她看着屠夫那条被菌丝彻底改造的腿,看着他脸上那混合了恐惧与狂热的扭曲表情,看着整个休息区被暗红色的菌丝网络覆盖。

她缓缓抬起那只受伤的手,看着掌心那道裂痕。

裂痕正在剧烈搏动,像一颗兴奋的心脏。她能感觉到,那点从《灰烬车间》爬回来的“微光”,正透过这道裂痕,贪婪地吸食着屠夫的恐惧,吸食着整个空间的绝望,吸食着……她作为“管理者”却无力阻止的……挫败感。

她没有动。

没有起身,没有下令,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情绪波动。

她只是看着。

看着自己种下的因,如何结出这枚恶毒的果。

看着自己亲手封印的怪物,如何通过她的“裂痕”,堂而皇之地……爬了出来。

嘴角,那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再次浮现。

这一次,带着一丝近乎愉悦的……残忍。

“终于……”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戒指能听见。

“……肯……出来……见人了么……”

然后,她缓缓闭上眼,重新靠回王座。

仿佛外面那场正在上演的、关于恐惧与同化的恐怖戏剧,与她毫无关系。

又或者,她本就是那出戏剧的……

导演。